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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愣娃
小说/许刚(山西)

一九三九年六月初的黄河滩,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恨不得把地皮都烫出烟来。马老汉蹲在自家土窑前头,捏着一把蔫了吧唧的旱烟叶,眯着眼瞅远处那条黄汤汤的大河。
“爷,你看那边!”十二岁的小孙子狗蛋指着东边,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马老汉抬眼一瞧,手里的烟叶掉地上了。东边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人正往这边跑,后头跟着叽里呱啦的喊声和零星的枪响。
“日他倭寇先人!”马老汉啐了口唾沫,一把拽起孙子就往窑里钻,“你婆呢?”
“在窑后头择菜哩!”
马老汉刚把孙子塞进窑洞,就听见外头传来陕西口音的大嗓门:“老乡!老乡在不在?”
他探出头,看见三个灰头土脸的兵,军装破得跟渔网似的,肩膀上还扛着个伤员。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眉毛浓得能夹死苍蝇。
“老乡,给口水喝行不?”黑脸汉子上气不接下气。
马老汉二话不说,转身进窑提了半桶水出来。三个兵跟牛似的,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你们这是……”马老汉话没问完,就看见远处又跑来十几个兵,个个脸上都是土,只有眼睛还亮着。
黑脸汉子一抹嘴:“我们是三十八军的,从东边撤下来的。狗日的倭寇追得紧,我们在这儿……”他话还没说完,一颗炮弹“咻”的一声落在不远处,炸起一团黄烟。
“进窑!都进窑!”马老汉急得直跺脚。
转眼间,马老汉家的三孔土窑就塞满了人。马老汉数了数,好家伙,足足二十八个人,把他家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老哥,对不住了。”黑脸汉子说,“我叫赵大虎,关中长安人。这些都是我的弟兄。”
马老汉的老伴马王氏从后窑钻出来,一看这阵仗,差点没背过气去:“老天爷哟,这是咋咧?”
“婆,别怕,是咱陕西兵。”马老汉安慰道,转头问赵大虎,“你们长官呢?”
赵大虎眼神一黯:“我们团长……在东边牺牲了。现在这里头我官最大,是个排长。”
外头的枪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听不懂的叽哇乱叫。马老汉扒着窑门缝往外瞅,看见黄乎乎一片人影正往这边压。
“排长,咱们被包饺子了!”一个瘦高个兵叫道。
赵大虎一咬牙:“清点弹药!”
一番清点下来,二十八个人,拢共剩下四十三发子弹,两颗手榴弹,还有三把刺刀是完好的。
“日他妈的。”赵大虎骂了一句,转向马老汉,“老哥,这儿有后路没?”
马老汉摇头:“后头是黄河,没路。”
土窑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外头倭寇的喊叫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个年轻兵“哇”一声哭出来:“俺不想死,俺娘还等俺回去哩……”
“哭个球!”赵大虎一巴掌拍在那兵后脑勺上,“陕西愣娃,流血不流泪,忘了?”
那兵抽抽搭搭止住哭声,用袖子抹了把脸。
马老汉看着这些年轻的脸,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看样子才十七八。他心一横,说:“我窑后头有个地窖,藏粮食的,能躲几个人。”
赵大虎摇头:“老哥,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穿着这身衣服,就不能连累老百姓。”
正说着,外头传来喊话声,腔调怪得很:“里面的,中国兵,出来投降,皇军不杀!”
赵大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见没?让咱们投降呢。”他转头对弟兄们说,“咱关中愣娃,知道‘投降’俩字咋写不?”
“不知道!”二十多个声音齐刷刷地回答。
“那就对了。”赵大虎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弟兄们,咱今天可能要交待在这儿了。怕不怕?”
“不怕!”
“放屁!”赵大虎笑骂,“老子都怕,你们能不怕?但是怕归怕,事儿还得办。咱陕西愣娃,可以死,不能怂。记住了没?”
“记住了!”
马老汉在一旁听着,眼眶发热。他拽了拽赵大虎的袖子:“赵排长,我有个主意。”
赵大虎转头看他。
马老汉压低声音:“我家窑顶上有个夹层,早年防土匪修的。你们躲进去,我跟倭寇周旋。”
赵大虎盯着马老汉看了半晌,摇摇头:“老哥,这不成。倭寇不是傻子,一搜就能搜出来。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得遭殃。”
“那咋办?”马王氏急得直搓手。
赵大虎没说话,扒着门缝又往外瞅了瞅。倭寇已经围上来了,最近的离窑门不到五十步。
“有了。”赵大虎忽然眼睛一亮,“老哥,你家有白布没?”
“有,我婆有块准备做衣裳的白布。”
“拿来!”赵大虎说,“再找根长点的竿子。”
马王氏赶紧从箱底翻出一块白布,赵大虎接过,三下五除二撕下一长条,绑在一根挑水的扁担上。
“你这是要……”马老汉愣住了。
赵大虎嘿嘿一笑:“诈降。”
“啥?”刚才哭鼻子的小兵瞪大眼睛,“排长,你真要投降?”
“投他奶奶个腿!”赵大虎照他脑门又是一下,“这是计,懂不?兵不厌诈。”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精神。赵大虎把剩下的人叫到一块,如此这般吩咐一番。马老汉在一旁听着,心里直打鼓,这能成吗?
外头的喊话又来了,这次带了威胁:“再不出来,开炮了!”
赵大虎深吸一口气,举着那面白旗,小心翼翼推开窑门。
“别开枪!我们投降!”他扯着嗓子喊。
外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生硬的声音说:“把武器丢出来,双手举高,慢慢走出来。”
赵大虎朝窑里使了个眼色,把三支破枪扔了出去,然后高举双手,一步一步挪出窑门。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赵大虎眯缝着眼,看见前头黑压压一片倭寇,少说也有百十号人,呈半圆形围着这几孔土窑。
一个矮胖的倭寇军官走上前,腰里挎着刀,鼻孔朝天:“你的,长官?”
赵大虎点头哈腰:“是是是,我是排长。”
“里面,多少人?”
“二十八个,都在这儿了。”赵大虎说,“太君,能不能给点水喝?兄弟们三天没喝水了。”
倭寇军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们的,狡猾狡猾的。我怎么知道,里面没有埋伏?”
赵大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太君说笑了,我们这几个人,几杆破枪,哪敢跟太君耍花样?”
倭寇军官朝旁边一挥手,两个兵端着枪就要往窑里冲。
说时迟那时快,赵大虎突然一个猛子扑向倭寇军官,嘴里大吼一声:“动手!”
窑里“砰砰砰”响起枪声,虽然零零星星,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撂倒了最前头的几个倭寇。几乎同时,窑顶、窗户、墙缝里,能伸出家伙的地方都喷出了火舌。
原来,赵大虎让弟兄们把最后那点子弹分了,各自找射击位置。他出去诈降,就是为了把倭寇引近点,好让这最后四十三发子弹颗颗咬肉。
倭寇显然没料到这出,一时乱了阵脚。赵大虎死死抱住那军官,在地上滚作一团。那军官嗷嗷叫着,伸手去摸腰间的刀,赵大虎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听得“咔嚓”一声,估计是骨头断了。
“啊——”倭寇军官惨叫起来。
周围的倭寇兵想开枪,又怕伤着自己长官,端着枪团团转。窑里的弟兄趁机又放倒几个。
但这局面没持续多久。倭寇到底人多,很快反应过来,枪声大作,子弹打得土窑噗噗直响。
赵大虎感觉背上一热,知道中枪了。他不但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陕西愣娃们!下辈子还做弟兄!”
窑里传来回应:“下辈子还做弟兄!”
马老汉在窑里看得真切,老泪纵横。他看见赵大虎抱着那倭寇军官,一起滚下了土坡,掉进了下面的深沟。
枪声渐渐稀了。马老汉知道,那是子弹打光了。
剩下的兵从窑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刺刀,有的举着石头,还有的赤手空拳,吼着秦腔,扑向倭寇。
“为排长报仇!”
“日你倭寇先人!”
马老汉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场景。二十几个年轻后生,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用刺刀捅,用牙咬,用头撞,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但狼再凶,也斗不过成群的豺狗。一个接一个,陕西愣娃们倒下了。
最后站着的,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兵。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背靠着土窑的墙,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刺刀。
倭寇围着他,却一时不敢上前。这小兵眼神太吓人,像两团火。
一个倭寇军官走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的,投降,不杀。”
小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忽然扯开嗓子,唱起了秦腔:
“我主爷起义在芒砀,拔剑斩蛇天下扬——”
声音又高又亮,在黄河滩上回荡。倭寇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中国兵在发什么疯。
小兵唱完最后一句,忽然把刺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不是往倭寇堆里跑,而是往黄河方向跑。
倭寇愣了一瞬,才想起开枪。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得尘土飞扬。小兵跑得飞快,像只受惊的兔子,转眼就到了崖边。
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竟带着笑。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滚滚黄河。
马老汉“啊”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等他缓过神,发现剩下的几个兵,也都往黄河边跑。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跳进黄河。有的中枪了,跑不动,就爬,爬也要爬到崖边,滚下去。
最后一个兵,腿被打断了,用手扒着地,一点一点往崖边挪。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倭寇围上去,用刺刀捅他,他不管不顾,只是往前爬,终于到了崖边,头也不回地翻了下去。
枪声停了。
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太阳还是明晃晃的,照着一地狼藉。倭寇们站在崖边,看着下面滔滔黄河,久久没人说话。
马老汉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马王氏从后窑爬出来,看见这场面,直接晕了过去。
倭寇军官——不是被赵大虎拖下沟那个,是另一个——走到马老汉面前,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他们,为什么,不投降?”
马老汉抬头看他,眼睛红得滴血。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他们是陕西愣娃。”
倭寇军官没听懂,皱眉问:“愣娃,什么意思?”
马老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愣娃,就是傻小子,一根筋,认死理,宁折不弯。”
倭寇军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倭寇撤了。马老汉坐在窑门前,从中午坐到太阳偏西。狗蛋从藏身的地窖里爬出来,怯生生地拽爷爷的衣角。
“爷,那些兵哥哥呢?”
马老汉摸摸孙子的头,没说话。
夜里,马老汉做了个梦。梦见赵大虎和那些兵从黄河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却都在笑。赵大虎说:“老哥,谢了,那半桶水真解渴。”
马老汉想说不用谢,却发不出声。然后他就醒了,听见外头黄河水哗哗地响,像在说话。
天亮了,马老汉带着狗蛋来到崖边。黄河水黄澄澄的,打着旋往下流。他看了半晌,忽然扯开嗓子,对着大河喊:
“陕西愣娃——一路走好——”
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传出去老远。
狗蛋学爷爷的样子,也喊:“兵哥哥——一路走好——”
一老一少,就这么站在崖边,对着大河喊。喊累了,马老汉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赵大虎那盒皱巴巴的烟。里头还有最后一根,他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爷,你不会抽烟。”狗蛋说。
“今天学学。”马老汉说着,又抽了一口,这回没咳。他把烟插在崖边的土里,看着青烟袅袅升起,飘向河面。
许多年后,狗蛋成了爷爷,还常跟孙子讲这段事。每次讲完,他都要说:“记住喽,咱陕西愣娃,可以死,不能怂。”
孙子问:“爷,要是你,你跳不跳?”
老人眯起眼,看着远处依旧滔滔的黄河,慢悠悠地说:
“跳。为啥不跳?咱是陕西愣娃嘛。”
说完,他笑了,脸上的皱纹像黄河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