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汉字的诗意解读

曾以散文诗集获得全国“骏马奖”的我省散文诗作家喻子涵先生，近年来以汉字为题材创作了大量散文诗——尤其是去年以来创作的一组“汉字解读”散文诗，以诗意和哲理对汉字进行现代性的解读，受到文学界广泛关注。

2013年陆续出版的《2013年中国散文诗精选》、《2013中国年度散文诗》、《2013中国散文诗年选》、《中国年度优秀散文诗（2013卷）》、《2013年中国新诗排行榜》等各种国内权威散文诗年选本，皆收入了喻子涵先生的“汉字解读”散文诗系列作品。本报记者对喻子涵先生进行了专访。

独立苍茫自咏诗

喻子涵，1965年生于贵州省铜仁地区沿河土家族自治县。

小时候，家境贫寒。为挣生活费，中学时代的喻子涵，曾经到乌江边的船运码头卸货扛化肥，“扛一袋化肥一角钱。”

文学之路，始于读师专时。1987年，喻子涵在铜仁师专（现为铜仁学院）读书时，担任首任文学社社长，由此奠定了文学基础。毕业后，在铜仁师范学校（现并入铜仁学院）工作几年又考入铜仁日报社。

喻子涵说，从事记者和编辑工作，对他最大的帮助就是“培养了对事物的感悟能力，对社会生活的认识能力”。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文学复苏繁荣的时代，诗歌的写法五花八门。喻子涵回忆，他是既喜欢诗歌又喜欢散文，“但在诗歌创作上一直苦于没有找到路子，其原因是诗歌当时变化太快。”后来，读了鲁迅的《野草》和俄罗斯作家屠格涅夫、法国作家波德莱尔、印度诗人泰戈尔的作品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大家们的写作方式自由随意，易于表达一个人的情感、经历和哲学思考，我从中找到了散文诗写作的路子。明白散文诗就是一种具有诗歌的凝练、散文的随意，字句中跳荡着哲思和起伏情感的自由文体，它可以抒发内心情愫，表达人生体验，也可以透视社会现象，还可以进行文明批评。”

几乎每个成熟的作家，都有自己的表达主体，喻子涵开始写散文诗的时候，石头是所写的主体意象。至于原因，喻子涵说这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在老家，遍地都是石头。”

“人们在贫瘠的地域中生存，那种毅力、坚韧和随遇而安，既是贵州贫困地区人们的品质，也体现出一种诗歌精神。”世事洞明皆学问，善于观察和思考的喻子涵，将石头这种意象扩大，演变成对人的生存与命运的思考。并且写成《石头的声音》、《永恒的瞬间》、《孤独的太阳》、《倾听》、《黄昏》等散文诗组，总标题定为《孤独的太阳》。

1997年11月，喻子涵以散文诗集《孤独的太阳》获第五届全国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国家民委、中国作家协会颁发），这是我国第一部散文诗集获全国性文学大奖。

“怎样才能写出好诗歌？”喻子涵回答说，“诗人一定要保持独立的思想和人格，这是基本的。”

“独立苍茫自咏诗”是他坚守的一句铭语。“我认为，一个真正的诗人要有‘独立苍茫自咏诗’的气质和境界。‘苍茫’指的是大千世界；‘独立’指的是清醒；‘自咏诗’，是对诗歌精神自觉追求、对人生价值不断寻找之后的一种表达。”喻子涵说，“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成天闹哄哄的，浮在生活和思想的表层，那就永远写不出好诗。”

自1997年获得文学“骏马奖”以来，时间已逾17年。平时忙于高校教学科研的喻子涵，并未放下文学创作。如今，喻子涵再次发力，推出“汉字解读”散文诗新模式，引发文学界极大关喻子涵说，采用“汉字解读”方式写作散文诗，源于中国汉字的博大精深，以及“汉字蕴藏着宇宙人间的全部信息”。

“当然，说起机缘，那是因为《汉字全息论》这本书，这是孔子77代孙孔刃非先生写的，他称汉字蕴藏着宇宙人间的全部信息。我信这个。我们现代人解读汉字意义，仅为零头。我们贵州现存有彝文、水书，大多为象形字，里面隐藏着古老而丰富的人类和自然的信息。可见文字（包括汉字）不止一种意义，更多原始诗性的东西。这些文字是有更多可诠释的，也是富有时代性和地域性的。”喻子涵说，“也就是说，汉字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有自己的说法的。而我是用散文诗的形式去理解和描绘汉字。”

喻子涵还认为，汉字是华夏文化的结晶，汉字隐藏着丰富的自然和人文的信息，汉字的演进历程就是中华文明发展的历程。汉字里有着人们的生活形态和社会常识，中国汉字就是一部人类学史。“汉字本身就是一首诗，但这首诗的内涵却是多样性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不同的时代也会衍生不同的意义。汉字的多音多义就是诗的内质的外现，因此，汉字有着鲜明的诗性特征。用散文诗来解读汉字是一种恰当而有效的方式。”

备受国内文坛看好的这组“汉字解读”散文诗，是喻子涵去年创作的：在教学和科研之余陆续创作了50多章，发表了30多章。“据我了解，之前也有人借汉字写过诗歌，但以汉字为题材有计划、有规模地创作散文诗，在国内外还未见到有其他人。”喻子涵说。

中国著名散文诗作家耿林莽先生在读了喻子涵的《汉字秘符》（载《散文诗世界》2013年第5 期）后说：“这是一个创举，为散文诗开启了一扇新的样式和题材的门路。”

说到未来打算，喻子涵说，“虽然时间不允许，而且我的主要职业不是文学创作，但肯定会继续写下去，会挤零星时间比如中午休息时、傍晚散步时、周末不加班的时候、出差途中、开一些例行大会的时候，一章一章写上一批，争取在中国散文诗诞生100周年（2018年）之前，出版一本《汉字意象》的散文诗集作为献礼。”

记者：您的“汉字解读”散文诗，被多家散文诗年度选本收录，诗评家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喻子涵：以《汉字意象》为总题的系列散文诗，陆续在《诗刊》、《中国诗人》、《散文诗世界》、《中国散文诗刊》、《乌江文学》等10多家刊物发表；今年初全国有六家诗歌、散文诗年选本均收录了汉字散文诗系列作品，这是我没有预想到的。然而，是什么东西打动编辑，我不太清楚，但可从一些编辑和评论家的评介中获知，如《中国诗人》的“散文诗档案”主持人语伞，在该刊2013年第5期的主持人语中说：“喻子涵先生的《汉字意象》以超越汉字本义的诠释，使汉字的形体与意义在语言的多元境域中产生的且纵且深的隐喻距离，尽显世相众生，读来妙趣盎然，令人击节称叹。”诗歌评论家黄昌成说：“喻子涵形象地解读一个个汉字，其想象奇特、高远、天马行空，但又不会毫无根据。……他还让每一个字都与人、物、场景（村庄）以及存在的往来发生关系，字既是字体又是母体，它又具有孕育性的。每一个字都体现了诗人一种睿智的光芒和人性的关怀。”（《乌江文学》2013年“诗歌专号”述评）这些评价应该具有代表性。

记者：写“汉字解读”散文诗，难点在哪里？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喻子涵：难点在现代性诠释。汉字散文诗，不是完全去解释字意，那是文字学家的事，而我关注的是它身上的诗和与现代有关的一点一撇，是以字形（象）引发人生的、现实的、文化的、历史的、时代的一些诗意的思考（意）。同时，作为诗的汉字，是诗人自己的文字，是诗人所处时代的文字；作为诗的汉字，它与人总有一种永不离弃的默契，始终有人的影子和基因，是一种心象的呈现和创造的表达。因此，这是散文诗，而不是“说文解字”。而难点恰恰也就在这里。耿林莽先生给我的建议很好：“尽量在形象化上下功夫”，“必要的情节性、细节性均可注入”，“不必过分拘泥，尽可能减少抽象性”。这些指示，及时去除了我在汉字散文诗写作中的困惑，也是创作汉字散文诗必须注意的问题。

喻子涵：没有标准，只有感觉。读一个汉字，它里面的信息和故事，与我的生命信息相通了，感觉就有了，诗意就袭来。这种信息往往是超时空的、超现实和跨文化的，紧紧抓住这种信息，再调动自己的人生体验和文化积累，用恰当的文字记录下来就成了散文诗。

“汉字解读”散文诗摘录：

屋顶的烟囱伸长脖子，一直想向太空说句话。

而我在天上一直面对它。我相信它一定会难过，在一种场合受到难堪和屈辱。

于是一种无法隐藏的情感从大口大口的粗气中奔涌而出，然而说不出话。

我回来后看见，一方大印盖在嘴上，烟囱垮塌，四条边紧锁大门。

我翻过围墙，一树樱桃正要红了。

或许，日子曾经是这样圆的，唱着歌，撵着山羊回家，然后撅着嘴，听妈妈讲童话，在油灯下睡去。

每一轮太阳都信任每一轮月亮，每一轮月亮都善待每一颗星星。

然而就一张纸，它被封严了，人们只有一条缝用于喘息。

一口古钟在远处的教堂上空摇摆，回声向每个人的梦浇洒，等待一束光芒把人们的心灵挼起。

趁着月光撤开四条边，让嘴唇舒展，让伤口自然愈合。

用棉纱一点一点揩去黑垢，露出晨光一样的新肉。

又过了几十年，已是微信时代了，它不该颤抖，也不用担心外形怎么样。

一个美丽的口形正在生长，它不知道，但我相信，不管是方的还圆的，它迟早会有声音。

我也相信，它那细嫩的嘴唇会把海水下面的一枚太阳衔起。

但是，必须捅破这张纸，让里面的闷气散出来，让它好好生长。

（王远白 文）来源：贵州日报

■人物名片

喻子涵，本名喻健，擅长散文诗创作和研究，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93年喻子涵以散文诗作品获第三届“诗神杯”全国新诗大赛“探索诗特别奖”；1997年又以散文诗集《孤独的太阳》获第五届全国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2007年在中国现代文学馆被授予“中国当代（十大）优秀散文诗作家”称号。出版有散文诗集3部、其他著作4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