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新市曹冢与曹操七十二疑冢
王良杰
近日品读余秋雨先生《中国文脉》,其中《那一家》一篇的文字,令我心生浓厚兴致。文中写道:“曹操既鄙视厚葬,又担心自己的坟墓被盗,因此竭力主张薄葬……由于他们坚信葬就是藏,而且要藏得今人和后人都不知其处,时间一长,就产生了‘曹操七十二疑冢’的传说。”
曹操七十二疑冢的传闻,我早有耳闻,相传是曹操为防盗掘而设的七十二座假墓。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曹操颁《终令》,嘱令薄葬于邺城西岗。因墓址湮没无考,北宋王安石、范成大等文人的吟咏,进一步渲染了疑冢传说;小说《三国演义》更虚构“遗命设七十二疑冢”的情节,蒲松龄《聊斋志异·曹操冢》又衍出“墓在七十二冢之外”的奇谈。而今考古实证已揭晓曹操高陵真迹,可关于七十二疑冢的附会之说,依旧在民间流传。念及此,我忽然想起济南市济阳区新市镇曹冢村旁的“曹冢遗址”——此地地处曹魏统治的黄河流域,村名又带一“曹”字,而村中并无曹姓族人,莫非这处古冢,也与曹操疑冢有所牵连?
带着这份好奇与疑思,2月1日,星期日,我在村中亲友的陪同下,驱车前往探访曹冢遗址。
沿途车疏人静,车行不久便抵达曹冢村。村落东距雷家村2000米,西临临邑地界500米,北去红庙旧村2000米(红庙村现已拆迁)。曹冢遗址坐落于村北约400米、南北公路西侧,远远望去,土台略高于周遭田畴一米有余,状如龟背,杂树丛生、色彩错落,宛若一位沉睡千年的老者,静卧于沃野之上。遗址四周筑有半米高的水泥护栏,东侧护栏正中立两根高大水泥柱,嵌着镂空铁门,门北矗立一方带基座的巨碑,庄严肃穆。
怀着急切与敬畏之心走近,只见碑额横刻“济南市第四批文物保护单位”,正中大字遒劲雄浑,书“曹冢遗址”四字,下方落款清晰镌着“济南市人民政府”“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公布”“济南市人民政府立”。铁门之内,立着一块绿地白字的文物公示牌,详尽标注着文物名称、地址、保护级别、责任单位、管理责任人与举报电话等,分毫毕现。


步入遗址,松、槐、柳、榆、桃诸树错杂而生,大小参差、粗细相异、高低错落、光影斑驳,枯落的枝桠横斜在地。地面覆着厚厚一层枯草,虽已枯黄干萎,却能没过脚踝,踏上去绵软轻柔,似在低声诉说着往昔的葱茏与生机。遗址西北角,孤零零立着一间砖瓦房,是此处唯一的建筑——相传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村中两位老人自费修建。因年久失修,房顶一角已然塌落,天光直透屋内;房门敞开,条桌板凳依稀可见,一只蒙满尘垢、难辨原色的香炉静置于桌,默默镌刻着曾经的香火与流年。


伫立遗址之上,凭眼前风物,无从辨明此处是否为曹操疑冢。我们踏着高低起伏的枯草,小心拨开杂枝藤蔓,在土台间细细探寻,试图捡拾千年遗落的碎片,全身心触摸古人生活的余温,用心解锁地下尘封的文明密码。
彼时天朗无风,暖阳高悬,温煦的日光轻柔洒落,拥抱着这方沉睡的古址。我深知,这片静谧乡野之下,立着一方文化地标,沉淀着一段厚重历史;每一寸泥土,都裹挟着秦汉的长风、魏晋的清辉,诉说着千百年前的烟火与盛景。
几番探寻,仍难窥探遗址实情,我们便决意入村,寻访耄耋老者,聆听口耳相传的旧事。
与村中八十多岁的老人围坐闲谈,我听闻了曹冢遗址与别处遗址相近的民间传说,质朴而充满神秘。
相传旧时,村中遇红白大事,桌椅器物不足,主家便备上供品,于冢前焚香烧纸、虔诚叩拜;次日清晨,冢前便会现出所需桌椅,用毕如数归还,隔夜便自行消失。曾有一户人家私藏器物未还,此后再行祭拜,却再也借不出一物,灵验不再。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十里八乡乃至百里之外的民众,曾蜂拥至此磕头“求药”,将冢前纸灰当作灵丹妙药,冲水服用,迷信之风盛极一时,公安部门亦多次前来劝导驱散。
这些借物、求药的传说虽带迷信色彩,却为古冢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村民敬畏有加,不敢轻易动土,反倒让这处遗址得以完整留存,历经千年岁月而未遭损毁。
传说或为虚妄,老人们的亲历见闻却真切可依。他们说,早年的遗址面积远大于如今护栏围合的范围,土台更高,地表光秃无树;他们曾在遗址上拾得无数陶片、骨器残件,有的陶器形如窝窝头、底呈尖状,无人识其名与用途。1957年,村民在遗址南部挖出大量青砖,青砖垒作墓门之形,朝向东南。二三十年前,遗址内蛇虫繁生,大小蛇类时常出没,更添几分诡秘。曹冢村民自明代立村定居,世代相守于此,虽难从史学、考古角度厘清遗址根脉,却始终流传着“此为曹操七十二疑冢之一”的说法。
为揭开曹冢遗址的真实面目,我遍查《济阳县志》,并咨询济阳区博物馆的专业人员,终于寻得权威答案。
1994年版《济阳县志》载:“曹冢遗址位于江店乡曹家(曹冢)村北400米处,南北长52米,东西宽40米,面积2080平方米,采集的文物标本有红陶、灰陶残片,陶片多饰绳纹或附加堆纹;另有石刀、骨器料等。曹冢属商周文化遗址,1981年5月17日被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1992年9月28日,济阳县政府以《关于公布我县文物保护单位的通知》(济阳政发〔1992〕54号)重新核定公布;2013年12月20日,遗址升格为济南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全国第四次文物普查,遗址已架设围栏、安装监控,得到系统性保护。
由于第三次文物普查限于技术、工具条件,未能准确对遗址进行定位,再加上曹冢遗址是不规则形状,遗址总面积不够准确。第四次文物普查采用洛阳铲钻探、卷尺测量、RTK定位仪对遗址进行勘探、精准定位。因此第四次普查经实地卡边测量,遗址南北长60多米,东西宽70多米,台高1.5米,总面积为4511.92平方米。勘探显示,遗址文化层深厚,土色呈灰褐色,内含大量红烧土颗粒、砖渣与碳粒,地表可见陶片口沿,标本特征暂定其为商周时期遗址。它与徒骇河两岸诸多商周遗址连片分布,是彼时先民繁衍生息的重要场所,直观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经济风貌,具备极高的历史、科学与考古价值。


这些权威记载,彻底解开了“曹操疑冢”的民间附会,也以科学的视角,还原了两三千年前,先民便在这片土地上耕织生息的真实图景。我相信,随着考古工作的逐步深入,这处两三千年前的遗址终将以更全面、更丰富的史料揭开其神秘的面纱,为研究黄河下游早期文明演进、聚落形态及人地关系提供不可替代的实证支撑。
那日傍晚,我们驱车返程,再次途经曹冢遗址。夕阳西垂,彤红的霞光漫天铺展,为古冢镀上一层鎏金,遗址旁的蔬菜大棚也沐浴在余晖里。古今时光在此交汇,千年文脉与人间烟火相融,文明的光芒,始终照耀着这片古老而鲜活的土地。
(本文发表于2026年2月8日《山东商报》)
作者简介
王良杰,1968年生,济南市济阳区新市镇王碱场村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第三十届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100多篇散文、小小说等散见于《语文报》《当代小说》《联合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教育》《山东工人报》《农村大众》《德州日报》、中国作家网、山东学习强国、闪电新闻、都市头条、今日头条等。有多篇作品获奖,并被选入不同的文集。从教30余年,先后在新市乡中学、济阳四中、济阳县实验中学任教,现任教于济阳区澄波湖学校初中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