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天 有 话 说

             

作者：王洪江

       我听见了，那些藏在春风里的密语。我看见了，那些投向枝头的、焦灼而滚烫的目光。我知道，你们又在窗子上呵气，画一朵花，心里默念着我的名字，却是催我快些启程。风里带来的，不再是刀刃般的清冽，而是一种黏糊糊的、暖洋洋的推搡。人们啊，你们总是这样，急急地，要相拥春姑娘。我的脚步慢了些，便成了你们的负累。这真教我委屈，教我这颗冰雪心，真快要汪出整个查干湖的酸楚来。

       你们以为我只是严寒，只是锁链么？你们看不见，我在漫漫长夜里，是如何为天地万物，盖上一层又一层蓬松而安静的棉被。我让你们藏，让你们睡，让你们休息养生。让泥土下的根须做着湿润的梦，让洞穴里的心跳慢成一首悠长的古谣。那不是在囚禁，那是在孕育一场盛大的清醒。我的雪，不是死寂的灰白，是储备未来的白银。我一片一片地攒，一寸一寸地鋪，直到山峦丰腴，江河腼怀。那咔嚓咔嚓冻结的，哪里是冷硬的冰川，那分明是我为你们存下的、整个夏季的江河溪流，来年春天甘霖。你们杯中清茶，田间新绿，哪一样离得开我化去的汗与泪？连那极地的海豹，都在我的冰原上，养育出毛绒绒的、属于下一个季节的生命。

       若说这些，你们觉得太辽远、太朴素，那么，我铺展在人间的欢乐，你们总该是亲历者，该有几分记得？是我，将寻常的湖水变成光滑的镜面，让你们笨拙而欢畅地滑出弧线，跌出笑声。是我，将起伏的山峦变成无尽的宣纸，让你们以雪橇为笔，纵横驰骋，写下无字的狂喜。那山区里素日寂静的村落，因我的到来，窗子亮了，炊暖了，一锅炖菜的香气混着客人的谈笑，能把屋檐的冰凌都熏得融化——你们说，那民宿的瓦檐下，灯红人欢，是不是“挣”得冒了烟？至于那苍茫的查干湖上，一声“出鱼喽”的号子，惊醒的可是千年粗犷蒙族渔猎魂！冰层凿开，马拉绞盘巨网捞起的不止是肥美的鱼，更是阳光下跃动的一片银闪闪的丰年，是古老仪式里，人对自然最直白的感念。这红火火的冰雪经济、热腾腾的人间烟火，难道不是我慷慨的馈赠么？

       可你们，还是嫌我停留得太久了。我看到了，那柳梢头一点极怯的鹅黄；我感到了，泥土里些微不安的骚动。我本应该恼怒的，可我竟然也跟着柔软起来。我的委屈，融化在屋檐滴下的第一颗水珠里。那水珠，亮晶晶的，或许真像我的一滴泪。你们诗里说得不错，春，那莽撞而鲜嫩的娃娃，确是我腹中娩出的骨血。我用肃杀为他涤荡温床，我用严寒铸就他娇柔的筋骨。没有我深长的呼吸，哪来他第一声啼哭的嘹亮？没有我彻骨的凝固，哪来他化开时，那股席卷天地的、势不可挡的温柔力量？

       我得走了。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深情。雪线开始从山脚一寸寸撤退，像一场安静的、盛大的辞别。冰层之下，我听见河水的脉搏重新擂响，那是我留给春天的、最沉厚的心跳。人们啊，你们不必说谢。只需在某个春深烦腻的午后，或在某个酷暑难当的夜，能忽然想起，想起我曾给予你们的，那一片无边的、清醒的安宁，与沉静的热闹。那时，我便在所有的季节里，获得了永恒。

         而我，将携着我未尽的雪花，走向更高的山巅，或更远的北方。在那里，我依旧是那片庇护与储备的静默，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邀约。只是临走前，让我再吻一吻这尚未苏醒的大地——那下面，我孕育的春天，正要破土。听，那是我的孩子，在轻轻地，叩门。

【作者简介】

        王洪江，沈阳人，机电一体化大学本科毕业，一级建造师，电气髙级工程师，援外工程师，有过军旅经历，喜爱文学阅读与写作，常在网络平台和微群发表作品，善长自由体诗歌。愿与文学爱好者交友，分享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