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二十八
瓮
文/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如今在农村果园里——桃园、梨园、苹果园、樱桃园里都放置着很多瓮,我不解这是干啥用的?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去踏青赏花,入一桃园,偶遇主人桃农,向他请教,桃农大哥很耐心,他说,这都是老物件,过去家家户户都有,肚子大口小的叫瓮,用来装粮食;肚子大口也大的,叫缸,用来盛水;体形再小的,叫坛子,用来腌咸菜的,家境好的腌鸡蛋鸭蛋鹅蛋。现在都不用了,种果树的,就弄来搅拌农药,为果树喷药。
我姥娘家也有几个大瓮,我还有一段钻进瓮里迁徙的经历呢。
母亲出生在大汶河北岸的张楼村,她有两姐一哥,母亲最小。姥爷去世的早,姥娘一人拉扯着四个儿女,日子艰辛可想而知。但就在家庭非常困难的情况下,一家人供我母亲读书,母亲学习刻苦,竞然考上了泰安师范,这在五十年代的农村农门之家,是非常罕见的。从张楼村到泰安师范,五十多公里远,开学前,我舅借了头驴,驮上被褥,一路步行,送他妹妹上学,一早出门,到泰安就天近傍晚了。舅舅身上没钱,安置好妹妹,不敢久歇,再启程回返,苦点累点,心里也高兴光荣。
母亲毕业后分配到汶河岸边膏於村教学。结婚后父亲在边院老家教学,很久也没解决两地分居的难题。大哥二哥三哥相继出生,孩子多了,照料不过来,就把大哥送回老家,由奶奶照料。母亲带着我们仨兄弟住在学校里。到了六十年代末,母亲终于拿到调令,可以回边院教书,一家人可以团圆了。搬家那天是冬季一个寒冷的日子,母亲人缘好,大队里派了两驾马车,老师们帮着装车,一辆车上放了一个瓮,瓮里放上麦秸,我和三哥分别被装进瓮里,这是母亲怕冻着我们,想出的点子。二哥年龄大些,瓮里装不下,天冷咋办?就跟着马车跑一会儿,再在车上坐一会儿,脚又冷了,就再下车跟着马车跑。就这样颠跛了半天,才到古店。奶奶父亲大哥早在村口等着,一家人终于团圆在一起。
后来,两个瓮就分别放在堂屋和西屋,用来装粮食。一个瓮里装玉米,一个瓮里装地瓜干。入冬以前,母亲就把玉米和地瓜干盛出来,碾成面,掺在一起,请大爷家姐姐来家摊煎饼,要摊高高的一大摞,供一个冬天食用。那时冬天,一日三餐,主要是煎饼、糊涂和咸菜,半个多月改善伙食,才能吃上一次小麦面粉,面条、油饼,有时也包水饺。那时吃面条叫喝汤,吃水饺叫包包子。
瓮空了出来,有一次午饭前,我趁大人不注意,钻了进去。吃饭时,母亲找不到我,就让哥哥们出去找,左邻右舍家都去问了,也没找到,回家一说,母亲慌了,要亲自出门找,我憋不住了,就喊了一声,我在瓮里呢!哥哥把我从瓮里象抓小鸡一样提留了出来,母亲用条帚抽了一顿。
既然扯到瓮,我又想起一段趣事。我工作的单位与交通学院有文化合作项目,学院项目负责人姓来,这个姓比较少见。我对这位来姓青年才俊说,你们来氏,曾经供献了一个成语一一请君入瓮呢。他不解何意。我对他说,武则天时为巩固统治,重用酷吏,有两人最狠,周兴和来俊臣,多名官员受其害。天授二年,有人告周兴谋反,武则天命来俊臣审理。来俊臣深知这位同僚熟悉酷刑,极难让他开口。来设下圈套,请周吃饭,佯装请教逼供之策。周得意献计,"取大瓮以炭火烧之,犯人入内,无不招供"。言毕,来命人抬瓮烧火,对周说,有人告你谋反,请君入瓮吧。
瓮,真是有容乃大。能装粮,装人,还能装珍贵的记忆和久远的往事。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