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南北三十年
我与岁月在路上
文/余成刚
天山横亘南北,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隔开了新疆的南北疆,也串起了我三十年“在路上”的光阴。当乌鲁木齐至尉犁高速通车的新闻传来,那条历经五年多施工的天山胜利隧道,彻底改写了南北疆的通行格局——从前穿越甘沟、绕行库米什、乌什塔拉,要在颠簸中熬过七八个小时的昏沉车程,如今只需22分钟,就能从北疆直抵南疆,或是从南疆奔赴北疆,隧道贯通天山的瞬间,仿佛把岁月里的遥远距离,都压缩成了指尖可触的近。路的变迁,从来都不只是里程的缩短,更是生命里那些珍贵细节的显影,是外在行走与内在修行的交织。
三十年来,我的日子始终围着“在路上”三个字打转,大多是在新疆南北疆的路上。退伍参加工作,我坐送货的大面包车去100公里外的奎屯,车厢在土路上颠得七荤八素,车窗外的白杨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恍惚间就叠上了当年当兵坐火车的光景。也就是那一路的颠簸,让我心里生了个念头:往后能这样在路上奔波谋生,倒也踏实。后来跑克拉玛依片区,长短途送货成了常态,出门不是摇摇晃晃的班车就是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我没驾照,却总盯着方向盘心痒,常跟同事约着去偏僻的戈壁滩偷偷练车——方向盘的厚重、戈壁风的凛冽、心跳的急促,这些细碎的感受,成了“在路上”最原始的成长印记。
旅途从不是单纯的地理移动,而是与陌生灵魂的交汇,是心性的温柔试炼。有一回去阿勒泰二牧场送货,漫天风雪裹着车子寸步难行,远远看见个女子在路边挥手拦车。我们停下才发现,废弃小屋后还藏着一位裹厚毡毯的老人和一个壮实的汉子。聊起才知,起初是老人和汉子拦车,过往司机怕路滑惹麻烦,没人肯停。两人实在没辙,才琢磨出这“小计谋”,让模样周正的妹妹站在路边,盼着能有人心软停车。这份朴实的心思,让一车人都笑出了声。几小时的车程里,我们就着车厢暖气唠家常,得知他们是世代放牧的哈萨克族人,聊得格外投缘。壮年汉子认真记下我的电话,反复确认我四天后返程的时间,我只当是客套话随口应下,没想到四天后真接到他的电话,一口带着浓重民族口音的汉语,恳切得让人无法拒绝:“兄弟,你说四天回来,我给你备了马肠子和风干肉,一定要带回去!这是我们的心意,不能推辞!” 电话那头的热乎劲儿,隔着几百公里的风雪传过来,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暖烘烘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不需要复杂的铺垫,只需要一份赤诚的交付,这份暖意,成了我后来抵御路途孤寂的底气。
“在路上”的成长,也常伴着深刻的教训,让我懂得规矩与底气的重量。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考驾照的,是一次难忘的插曲。当年从喀什回阿克苏,快到巴莎公路三岔口检查站,同事开得疲惫,我便接下方向盘开了起来。警灯突然在前方亮起,我慌慌张张和同事换座,还是被柯尔克孜族交警逮了个正着。那位交警拍着高倍望远镜,笑得一脸了然:“啥也别说,他都看见了。” 那时候无照驾驶还不拘留,最后罚了400块钱。那几张罚单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份警醒——“在路上”想走得安稳,从来不是肆意而为,而是要守规矩、备足底气,就像天山的路,即便曾经崎岖,也有它的章法。
拿到驾照后,“在路上”的责任更添了几分厚重。那会儿我负责乌苏啤酒南疆喀什地区的销售,高速还没普及,国道路况复杂,夏天日头毒得能晒脱皮,路边总蹲着些纳凉的老乡,藏着不少安全隐患。有一次开车去莎车县,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骑着自行车,突然拐到马路中间,我踩碎了刹车也没躲开,孩子连人带车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瞬间围过来二三十人,大多是孩子的亲戚,情绪激动得很,七嘴八舌的方言混着汉语,让我心里直发慌。我赶紧翻出车里的矿泉水,又比划着蹩脚的维语,说先送孩子去莎车县人民医院,又在医院门口买了新衣服、馕饼,一点点安抚大家的情绪。情急之下,我拨通了认识的莎车县领导的电话,他在北京读过大学,一口京片子说得溜,不到20分钟就带着公安局的刘同志赶来。这位民族干部走到人群中间,用流利的维语讲了五六分钟,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后来才知他的话句句在理:“大家心疼孩子我理解,但得讲法律,道路交通法面前人人平等。孩子治疗费3000元,车辆维修费22000元,一共25000元,责任各半的话,孩子家要拿12500元。这对普通家庭不是小数,不如各退一步,孩子检查没事就回家休养,驾驶员承担车辆损失,这事就过了。” 这番话,既有法理的分明,又有人情的温度,“在路上”的责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承担,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体谅,是懂得为他人留白,路才能走得更远、更稳。
有段时间我主管巴州办事处,每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在家只待四天,其余时间基本都耗在途中。从巴州自驾回家要6个半小时,漫长的车程里,全靠一盘磁带打发时间,旋律听了一遍又一遍,歌词都刻进骨子里了,成了“在路上”最忠实的陪伴。一次陪内地朋友在南疆旅行,那时候高速还没修通,到处都在修路,车子走一截停一截。朋友打趣说南疆旅途有两大“标配”:一是“前方施工请绕行”的警示牌,二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烧烤摊。这话真没说错,赶路累了,便找个路边小摊歇脚,同行伙伴接过驾驶的担子,我们坐定,点几串滋滋冒油的羊肉,配着冰镇的乌苏啤酒,风吹过戈壁滩,带着烤肉的香气,就是最惬意的补给。这旅途里的烟火气,是苦乐掺半的滋味,有欢笑,也有奔波的疲惫;有大口吃肉的畅快,也有对家人的思念泪水,这些真实的情绪,构成了“在路上”最鲜活的底色。
火车上的“在路上”,藏着同事间接力的暖意,也有萍水相逢的趣事。负责南疆销售后,那会儿南疆还没通高速,铁路刚延伸到喀什,每次往返都得坐乌鲁木齐中午1点发车的火车,晃晃悠悠24小时才能到喀什。这趟车虽慢,却处处是惊喜。从乌鲁木齐上车,当地的同事扛着几箱乌苏啤酒赶来,哐当一声放在车厢里,我们的笑声把旅途的枯燥都冲没了;夜里10点到库尔勒,站台边的同事拎着打包好的烤包子和抓饭递上来,热闹劲儿接着续;半夜到库车,负责当地市场的同事送完吃食,就匆匆消失在夜色里;清晨到巴楚,该片区的同事早等在站台,手里提着刚出锅的巴楚羊肉,还有冰得透心凉的啤酒。我们在车厢里围坐一圈,吃肉喝酒,天南海北地聊,一路欢声笑语到喀什,浑身都舒坦。窗外的风景交替掠过,手边是刚启封的啤酒,抬眼是远处连绵的天山轮廓;车厢里的灯亮着,映着满座的笑脸,“在路上”从不是独自赶路,而是与他人的短暂同行,这份相伴,让漫长旅途变得温暖。
火车上的相遇,也不只有同事情谊。一次从喀什回乌鲁木齐,我认识了四方糖业的杨总,还遇到几个做生意、搞建筑的朋友,大家凑在一块儿,喝酒吃肉,说笑打闹,特别投缘。我们还互相起了趣称:我卖啤酒,叫“卖啤的”;做摩托车生意的是“摩界的”;搞建筑的被戏称为“砖家”,一句句调侃里,都是不见外的亲近。中途一位老太太带着沉甸甸的行李上车,杨总二话不说,拎起行李就往货架上放,又把自己的盒饭分了一份给老太太。老太太感激得不行,恳请凌晨到站时,再麻烦他搭把手搬行李,杨总拍着胸脯应下了。可后半夜,杨总的呼噜声震天响,“光进气没出气”,跟哨子似的,老太太大概是被这呼噜声吓到了,离下车还有两个小时,就悄悄提着沉重的行李,挪到车厢出口等着。这段小插曲,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又温暖又好笑,萍水相逢的善意,从来都不需要刻意铭记,却能在岁月里留下淡淡的暖意。
“在路上”的勇敢,既有军人底色的本能,也藏着普通人的真实恐惧。早在当兵探家时,火车上的一段经历,就把“担当”二字烙进了我心里。那次我和几位47军的战友在火车上偶遇,车到柳园站,几个社会青年偷老大爷的钱包被发现,还撸起袖子威胁老人。我们穿着军装,哪能袖手旁观?当即就冲了上去,凭着部队里练的身手,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歹徒,又协助铁路警察,把人看押到哈密站移交。这份血性,也延续到了后来的旅途。当年在博乐市,我在人民广场等经销商办结算,忽然听见一阵争执声,转头一看,一个男子偷女孩的手机被发现,和女孩同行的小伙子上前理论,窃贼的两名持刀同伙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一刀砍在小伙子的胳膊上。当兵时的血性一下子涌上来,我猛地甩出手里的厚书,正好打落一名歹徒的匕首,又冲上去一脚把另一名歹徒踹倒在地。可刚松口气,就看见又有两名持刀的同伙围过来,我当时腿都软了,手心全是汗,只能带着颤音拨通110,直到警察赶来,才敢松开攥紧的拳头。现在回想,那份“在路上”的勇敢,从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即便颤抖,也不愿退缩,心里的责任,始终没让人低头。
三十年过去,天山的路越修越顺,22分钟贯通天山的隧道,让从前要耗上大半天的路程,如今轻踩油门就能轻松抵达,那些曾经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如今都成了脚下的坦途。而我“在路上”的那些细节——阿勒泰风雪里的拦车计谋与马肠子的暖意、三岔口罚单的警醒、莎车县车祸后的相互体谅、火车上接力的吃食与呼噜声的插曲,还有两次挺身而出的悸动——这些都不是冗余的片段,而是生命的养分,是心性成长的印记。
莫言说:“走过的路,都是财富。” 对我而言,“在路上”的意义,从来不是丈量路程的远近,而是在时光里,始终保持对生活的热忱、对人心的珍视。天山隧道贯通了南北疆的距离,而三十年的“在路上”,贯通了我与自我的和解。外在的路是坦途还是崎岖,终究抵不过内心的通透与从容。那些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那些暖意与教训、欢笑与泪水,都藏在岁月里,成了前行的底气。
路在脚下,更在心里,只要脚步不停,这场关于成长与体悟的旅途,就永远没完。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