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里的年味儿
作者:杨志敏
今年有幸,学校受邀参加中国教育电视台和央视频道的春晚演出,我带着孩子们从万里之外的新疆来到首都北京。
腊月的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红色羽绒服,一张张小脸被映衬得红扑扑的,也为京城的年景平添了一抹喜庆的颜色。
排练间隙走过街巷,总能看到小店门口热气腾腾的大蒸笼,白烟滚滚而出,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温暖的雾帐。那股面食特有的、踏实而宽厚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来,一下子就把我的心攫住了。
脚步未停,思绪却倏然飘远,飘回了童年时节,飘回那被浩瀚蒸汽笼罩、忙碌而充实的年关里去。
一进腊月廿八,村庄的面目仿佛就被面粉重新塑造了。家家户户的案板支到了洒满冬日阳光的院子里,上面卧着小山似的面团,盖着湿润的笼布,静静地醒发、呼吸。空气里浮动着麦子经碱水点化后,从魂魄里透出的那股最本分的甜香。
年的序幕,就在这面团无声的发酵中,徐徐拉开了。
儿时过年,我领到一份“要职”——看守家里那口八印大铁锅。锅稳坐在黄泥垒就的土灶上,灶膛里,玉米芯与麦秸燃起温暖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黝黑的锅底,发出毕毕剥剥、安慰人心的细响。锅里的水将沸未沸,响声闷闷的,像大地深处的鼾声。
母亲把竹箅子架好,便将第一笼生馍馍请了进去。
笼屉是旧的,竹篾被岁月与蒸汽浸润成暗沉的栗色;盖子是高粱秆串的,沉重地一合,一个面粉的小世界便被安然封闭其中。
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厚重的高粱秆盖子边缘,钻出了极细的白气。紧接着仿佛得了号令,白气汹涌成柱,成团,最后轰轰然奔涌而出,携着新麦经烈火与沸水点化后那股原始而蓬勃的香气,瞬间攻占整个厨房,又漫出院子,与左邻右舍的蒸汽汇合、相拥,连成腊月里一片流动的云。
馒头出笼的时候,是一日劳作中小小的高潮。母亲用沾了凉水的手,快而稳地揭开锅盖。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呼”地腾起,人在雾中,面目都朦胧了,成了晃动的、温存的影子。待雾气被风耐心地拂开,一笼笼馍馍便显露真容,一个个胖嘟嘟、白皑皑地端坐着,表皮光滑如瓷,顶上那一点用筷子头点的洋红,宛如雪地里一粒朱砂痣,鲜亮而喜气。
我迫不及待地拿过一个先吃为快——馍馍烫得需两手倒换着拿,一口咬下去,不黏牙,有嚼劲,纯粹的麦甜扎实地落进胃里,立刻升腾起一种富足而安稳的暖意。
这滋味,是年的底色,是后来无论宴席上增添多少珍馐,也掩盖不了的、如大地般牢靠的根基。
比蒸馍馍更需巧思与耐心的,是制作“花糕”,那已近乎面塑的图腾了。
母亲那双平日里操劳一切农活家务的手,此刻竟透出匠人般的专注与灵巧。
她把发好的面团搓成匀净的长条,盘绕,叠压,一把寻常的木梳,一把剪刀,甚至一根光溜的苇秆,都能在她指间点化出栩栩如生的花瓣。最中央,必定要小心翼翼地嵌上一颗又大又红的枣,那便是整座花糕跳动的心。
花糕的层数必是双数,两层寓意“好事成双”,四层象征“四季平安”,最高的能垒到八层,宛如一座微型的白塔,静静地供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
它洁白,丰腴,繁复,是一种无声而隆重的宣告,宣告着对圆满与美好的全部虔心。
守岁的压轴戏,永远是饺子。
黄昏时分,馅料便调好了,多是白菜猪肉,有时会加一点提鲜的海米碎。
包饺子是全家总动员。父亲负责擀皮。他擀的皮儿圆得像十五的月亮,中间厚四周薄。手巧的人能捏出精致的“麦穗饺”,我手笨,常包成胖鼓鼓的“元宝饺”。母亲便派我个轻省活儿——把包好的饺子,在盖帘上由内向外摆成整齐的同心圆。她说,这叫“圈住福气”。
午夜时分,鞭炮声炸响整个天宇,锅里的水早已沸腾,饺子像一群小白鹅,在滚水中起伏沉浮。捞出来,盛在大瓷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笑脸。那一口下去,鲜美的汤汁混着醋蒜的辛香在口中绽开——这便是旧年与新年最圆满的交接仪式了。
那样的年,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是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是一盘一碗端出来的。
它带着面粉的体温、指尖的力度和全家漫长的期待。
它不避繁琐,甘愿耗时费力。正因如此,才把一种叫作“仪式感”的东西,像那花糕顶上的红点,深深地、牢固地按进了记忆的纹路里。
眼前的北京城,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如铃,他们对“年”的感知,是绚烂的舞台、高清的镜头和城市广场上宏大的光影盛宴。
这当然是一种幸福,一种由国家发展与时代进步所赋予的、更开阔也更便捷的幸福。
超市货架上,天南地北的年货堆积如山;家庭餐桌上,五湖四海的风味唾手可得。
我们不再需要耗费数日光阴,只为准备一笼象征富足的花糕;也不再需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土灶,只为等待一锅馍馍那带着烟火气的熟香。
时代终是向前奔流的,这理所应当。
只是,当我和孩子们路过那些仍旧冒着蒸汽的寻常小店,当我看见那熟悉的、能将人温柔包裹的乳白色雾气时,脚步仍会不由自主地放缓。
我忽然明白,我们所深深怀念的,或许并非仅仅是那口笨重的铁锅和那段辛劳的过程。
我们眷恋的,是在那缓慢、专注、与最质朴的粮食紧密厮守的光阴里,那份将无尽心意与殷切期盼,一丝不苟地揉进面团、注入薪火、最终默默守候在蒸笼边的郑重。
那郑重的根脉,或许从未断绝。它只是随着时节流转,换了一种更为开阔的方式在延续、生长。
就像此刻,我带领着这些孩子,站在国家的盛大舞台上,展现新时代的青春风貌与昂扬风采——
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郑重的“仪式”?一种将个人成长与时代脉搏紧密相连的、崭新的“年味”?
回到住处,我给母亲拨通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她正在擦拭那个如今已很少用到、却始终舍不得丢掉的小蒸锅。她看见我,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北京冷吧?等你们演完回来,咱再蒸锅馒头,蒸个小花糕。现在用这新锅,快得很,用不了半天功夫!”
我用力点点头。窗外的京城灯火如星河倾泻,繁华不息;而记忆深处,故乡灶膛里那跃动的、橙红的火光,仿佛穿越了时空,悄然与眼前的璀璨光影重叠、交融。
是啊,那蒸笼里升腾的、朴素而浩大的年味,那被蒸汽濡湿的旧日时光,或许终会渐渐飘散在时代前行的清风里。
然而,那份对“团圆”、对“美满”、对“辞旧迎新”最本真的祈愿,那份肯将抽象心意化作具体劳作、漫长等待与温暖陪伴的郑重之情,却如同母亲手中那颗永远鲜红饱满的枣子,无论岁月如何蒸腾,世事如何变迁,始终稳稳地、亮亮地、甜甜暖暖地,嵌在我们生活的最中央,成为我们走向远方时,心底最坚实的依凭。

作者简介:杨志敏,男,汉族,祖籍山东郓城,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热爱文学,目前从事教育工作。电话17277954927(同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