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溪沙印
作者 梅蛮
沂溪河醒得很早。
水是刚从云里滤过的蓝,清得能数清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圆的、润的、带着岁月磨出的温软,静卧在波光里,像一河不肯睡去的星子。沙是活的,细白、绵柔、微凉,一触便轻轻陷下,仿佛大地也好奇,要接住这一群光着身子的小小生灵。
我们赤条条跑在河滩上,无遮无掩,像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生命最原始的坦荡与欢喜。树枝是笔,沙滩是纸,我们蹲下身,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脚印。深的是脚跟,浅的是脚尖,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像在书写天地间第一行属于自己的诗。风掠过,沙粒微动,线条淡了,我们便再描深——孩童最执拗的好奇,不过是想让世界,记住自己来过。
躺进沙里。
让细沙从指缝溜走,从锁骨滑过,落进腰窝、腿弯、小小的胸膛,凉丝丝,痒丝丝,像大地在轻轻触碰。我们屏息不动,看沙粒慢慢贴合、慢慢包裹,记住每一寸肌肤的弧度。猛地站起,河滩上便赫然印着一具完整的小人形:头、肩、胸、腰、腿,连手指张开的缝隙都清晰如刻,像天地为我们量身打造的模子,又像时光第一次,完整拥抱了我们。
围着那沙印惊呼、痴望、拍手大笑。眼睛亮过溪水,亮过阳光,世界在这一刻,新奇得不可思议。我们挤在一起,唏唏哈哈,比谁的弧线更挺、更远,一二三,数着风,数着光,数着不加掩饰的天真。没有羞涩,没有尘俗,只有生命最初的、透亮的纯粹。
溪水是更大的秘境。
扑进去,水花轰然炸开,凉意顺着肌肤往上窜,我们追逐、泼洒、打闹,水珠在空中碎成千万点银光,落在眉梢、发尖、肩头,一闪即逝,又被新的浪头填满。
女伴们也在浅滩里,光着身子,专注得像在探寻世间最大的秘密。她们瞪圆了眼,眸子清如溪泉,手指探进石缝、软泥、水草缠绕的暗处,每一次停顿都带着屏息的期待。小蟹举钳横冲,泥鳅滑过掌心,她们忽而惊呼,忽而脆笑,笑声撞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干净、明亮,不染半分世故。
阳光斜斜洒下,把河水染成金箔,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悠长。
沙在动,水在动,风在动,心在动。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光,新的凉,新的痒,新的欢喜。
一切都是奇的——沙能记形,水能藏趣,石能含光,指尖能捉风,身体本身,便是一件值得反复打量的奇迹。
一切都是特的——这河滩,这溪水,这一群野孩子,这无拘无束的笑,是独属于沂溪、独属于童年、独属于我们的秘境。
一切都在动——动的是浪,动的是沙,动的是永不熄灭、永远鲜活的好奇。
后来岁月远去,风抹平沙痕,水洗去印记,河滩依旧沉默。
可我知道,那些印记从未消失。
它们沉在沙底,藏在水纹,埋在时光最柔软的褶皱里,一遇回望,便重新流淌、重新鲜活。
我的心,一直是那片沂溪沙滩。
柔软,易刻,干净,好奇。
每一粒沙,都是一段初心;每一道水纹,都是一声未老的笑;每一个浅浅深深的印子,都是生命最初、最真、最不肯褪色的模样。
景是心,心是景,情藏其间,不言自明。
那一段赤条条的时光,永远新鲜,永远滚烫,永远留在我生命最干净的地方。
2026年2月7日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