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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在那间飘着墨香与茶气的广东书画茗茶馆里,我看着刘能亮先生挥毫。他书写时的姿态有一种特别的凝定——那不是文人书斋中的闲雅,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近乎军事化的专注。这让我忽然意识到:我或许一直误读了他的书法。

传统书法评论总爱谈论“师承”“笔法”“气韵”,却常常忽视一个根本问题:书法究竟在什么样的“场域”中生长? 对刘能亮而言,书法的场域是双重的:一边是必须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军营;另一边是追求个性表达、气韵生动的宣纸。这两者本质上是矛盾的,甚至是相互撕裂的。
然而正是这种撕裂,造就了他书法中那种独特的张力。看他的《马上到福》,“马”字确有奔腾之势,但这种奔腾不是草原上的自由驰骋,而是战马在缰绳控制下的冲锋——一种被纪律赋予方向的激情。这种特质,是书斋书法家难以具备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书法研习始终在一种“非正常”状态下进行: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固定的书房,时间被军务切割成碎片,创作常常发生在行军间隙、野外驻训地。这种流动的、临时的书写状态,反而消解了书法常有的“庙堂气”或“书斋气”,赋予其一种难得的现场感和生命力。

刘能亮的书法生涯已近五十年,与他的军龄几乎重叠。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时间上的巧合,更是两种时间系统的并置:一种是军事时间——精确、线性、以任务为导向;另一种是书法时间——循环的、沉浸的、以修习为路径。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两种时间系统是相互排斥的。
但刘能亮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时间折叠”方式。在他的近期作品中,我看到了这种折叠的痕迹:《天道酬勤》四字,每个字似乎都承载着不同的时间质感——“天”字有汉隶的朴厚,“道”字有晋人行书的飘逸,“酬勤”二字却又回到唐楷的端庄。这不是简单的字体拼贴,而是一种时间考古学式的书写:在同一平面上,同时呈现书法史的不同地层。
这种能力,或许正来自于他那碎片化的学习经历。因为没有整块的时间沉浸于某一时代、某一流派,他反而获得了某种“超然视角”,能够在书法的历史长河中自由撷取,而不被单一传统束缚。

观察刘能亮的作品内容,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他选择的常常是那些最“通俗”的词语——《天道酬勤》《马上到福》《不忘初心》。在当代书法的语境中,这类内容往往被视为“俗套”,甚至被贬为“江湖书法”的标志。
然而这正是刘能亮最具策略性的选择。他故意选择这些被过度使用的词语,然后通过书法的力量,赋予它们第二次生命。
以《不忘初心》为例。这四个字在当下中国几乎已成为政治标语,其语义在反复使用中变得扁平。但刘能亮的书写却完成了一次“意义起义”:他让“不忘”二字带有金石般的沉重,仿佛是刻在石碑上的誓言;而“初心”二字则写得轻盈流动,如初心本应有的鲜活状态。通过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创造性对抗,他拯救了这些词语,使它们重新获得了美学的深度和精神的重量。
这种选择背后,或许有军人的实用主义考量——书法要为人所懂、为人所用。但这恰恰挑战了当代艺术的一个迷思:难道只有晦涩的、私密的内容才值得艺术表达吗?刘能亮证明,恰恰是最公共的语言,最需要艺术的拯救。

如果我们将刘能亮的行草创作视为一种“军事行动”,会有惊人的发现。
首先看空间布局。他的作品特别注重“虚实关系”——这对应着军事上的“兵力部署”。在《天道酬勤》中,“天”字占据左上角制高点,“道”字呈迂回前进态势,“酬勤”二字则稳固守住右下阵地。整幅作品形成一个完整的攻防体系。
再看线条质量。他的线条有一种特殊的“韧性”——不是一味刚硬,而是刚中有柔,如军用缆绳,外表朴素却内藏千钧之力。这种线条的养成,需要两个条件的结合:长期的军事训练形成的肢体控制力,以及书法修习培养的微妙手感。
最精彩的是他的节奏控制。军事行动讲究节奏——何时急进,何时休整,何时总攻。在《马上到福》中,我们可以看到完整的节奏变化:“马”字起笔如紧急集合,迅疾果断;“上”字略作停顿,如侦察敌情;“到”字开始加速,如部队开拔;“福”字最终落定,如任务完成后的整队。这种内在的叙事性,使他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审美,具有了时间艺术的特性。

在当代艺术批评的语境中,“民众欢迎”常常暗含贬义,似乎意味着艺术性的妥协。但刘能亮的案例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作品确实广受欢迎,用“一纸风行”形容并非过誉。但这种接受不是简单的“迎合”,而是一种创造性的沟通。他找到了雅俗之间的那个精准平衡点:既保持了书法的专业高度,又打通了与普通观众的情感连接。
这种能力,某种程度上来源于他的双重身份。作为离休军人,他理解集体的、大众的情感结构;作为书法家,他又掌握着专业的、精英的表达手段。他在这两者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梁——不是通过降低艺术标准,而是通过寻找更深层的人类共鸣。
更重要的是,他的书法提供了一种可信的精神性。在一个充斥虚假符号的时代,军人的身份赋予他的作品一种天然的“真实光环”。人们相信,他的《天道酬勤》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他五十年军旅与书艺双重修炼的生命证词;他的《不忘初心》不是应景的口号,而是一个老兵对信念的坚守。

作为长期关注刘能亮的评论者,我最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他仍在进步?对于一个已有定型风格的艺术家而言,进步往往意味着风险——可能失去已有的认可,可能在新探索中失败。
刘能亮的近期创作显示,他选择了拥抱这种风险。他的“进步”不是线性的技法精进,而是一种创作范式的微妙转换。具体表现在:
从“书写内容”到“创造场域”的转变。早期作品更注重单字的美感,近期作品则更强调整幅作品的能量场。观《不忘初心》,四字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气流在循环,形成自足的小宇宙。
从“表现书法”到“通过书法表现”的转变。书法不再是目的本身,而是他表达更广阔生命体验的媒介。在他的笔下,墨迹成为时间的化石,保存着五十年的风雪、边关的月色、一个军人的忠诚与一个艺术家的执着。
从“继承传统”到“与传统对话”的转变。他不再仅仅是传统的学习者,而成为传统的对话者——用自己独特的生命经验,回应书法史提出的永恒问题:什么是力道?什么是气韵?什么是书如其人?

刘能亮的书法实践,最终指向一个更大的命题:在高度专业化、碎片化的现代社会,人如何保持精神的完整性?
他用自己的生涯给出了一个独特的答案:通过创造性的张力而非简单的和谐。他不试图消解军人与艺术家的矛盾,而是让这种矛盾成为创作的动力;不回避纪律与自由的冲突,而是让这种冲突在宣纸上和解;不担心专业与大众的隔阂,而是用自己的作品搭建沟通的桥梁。
在他的近期作品中,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书法家的成熟,更是一个精神方案的渐趋完整。这个方案的核心是:在这个容易分裂的时代,我们可以通过某种“元技艺”——无论是书法还是其他——将生命中看似矛盾的部分编织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
当刘能亮在茗茶馆挥毫时,他不仅是在创作书法作品,更是在演示这种编织的过程。笔锋起落间,五十年的军旅记忆与两千年的书法传统相遇;墨色浓淡中,钢铁的纪律与水墨的自由交融。
或许,这就是他的书法最珍贵的启示:在看似对立的元素之间,存在着创造的火种。而真正的艺术,正是点燃这火种,照亮那些被我们视为矛盾、实则互补的生命维度。
铁血与柔翰,在他的笔下不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精神完整性的两面。在这个意义上,刘能亮的书法不仅是一种艺术成就,更是一种生存智慧的视觉呈现——告诉我们,在这个分裂的时代,完整地活着、创造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作者郭军,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广东省品牌研究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