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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龚 清
铜罐里的岁月沉香
爷爷传下来的那只老铜罐,在我们家劳苦功高。好几次回乡下老家,见它还静静伫立在橱柜里,蒙着层浅浅浮尘,我都想把它供起来。
这老铜罐圆肚子、窄口子,个头不算大,也就一拃来高,周身裹着厚厚的锅烟子,被深山灶火熏得漆黑发亮。手指摸上去,糙粝纹路里全是磨不掉的时光印记,罐口边缘还留着几道浅浅磕碰痕——那是当年父亲用它煨饭不小心碰撞的,如今倒成了最特别的记号。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铜罐,曾煨过滇东北深山最金贵的白米饭,暖过母亲坐月子的晨昏,焐热过城里媳妇初来时的心房,更盛着我们一家三代人的深情,在岁月里熬出了满罐沉香。

(图片来源网络)
六七十年代的滇东北高山乡村,日子苦得钻心。我家在山顶上,土地薄得攥不出丁点油水,粮食金贵得赛过金子。平日里的三餐,永远是寡淡的包谷粑粑、糙粝的包谷面面饭,或是蒸得绵沓拉叽的洋芋,饭桌上别说米香,连点油星子都难寻。遇上歉收年,刚过完年大木桶里的包谷就见了底,全家只能靠山过日子,漫山遍野挖野菜、摘野果果腹。最艰难的那年,红籽咡(有些地方喊救军粮)和蕨根粉粑粑成了主食,天天填肚子,吃得人浑身软绵、头晕眼花,那股涩味刻进了骨髓。以致如今我进馆子,但凡菜单上有蕨菜、蕨根粉丝,从不点,旁人点了,我也绝不动筷子——那滋味里,藏着童年最窘迫的记忆。
日子再难,也总有藏在烟火里的周到。这只铜罐真正被捧在手心、天天派上大用的第一段时光,是娘生弟弟妹妹坐月子的日子。在粗粮都要掰数着吃的年月,父亲却总能寻来稀罕的大米:有时是翻两座山,用家里舍不得吃的核桃、花椒,跟山外乡亲换半升米;有时是悄悄把自己碗里的包谷面省下来,攒上十天半月再找人家凑够一升米。有一回山里下大雪,路滑得没法出门换米,父亲犯了愁,在家里翻箱倒柜找,还真在楼上角落的黄木桶里翻出半袋陈米,虽然有些发黄,他还是仔细淘洗干净才放进罐中。随即蹲在火塘边,添上干松的柴火,火苗贴着铜罐底悠悠舔舐,文火慢煨,米粒在罐肚子里悄悄发胀,吸饱了烟火气和水汽,最后焖得粒粒饱满、喷香扑鼻。米香漫过火塘,缠上屋里的炊烟,绕着石墙屋子轻轻打转,成了苦日子里最勾人魂魄的甜。那时肉是天大的稀罕物,一年到头难尝一回,就算母亲坐月子也难得吃上。好在屋里放养着几只鸡,父亲便天天去看鸡窝,捡新鲜鸡蛋煮成汤,配上自家种的青菜;那罐铜罐饭,更是顿顿不落——他不懂啥营养学问,只朴实地晓得,娘要给娃咡喂奶,得吃好才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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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罐里的米香,也藏着母亲疼爱我的温柔。每回铜罐饭端上桌,娘总是第一时间喊我到跟前,让我挨着她坐,把碗里冒着热气的米饭,细细匀一半给我。小小的我捧着温热的碗,扒拉着莹白软糯的米饭,只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味道,心里竟偷偷傻想:要是娘能天天坐月子就好了,这样我就能顿顿吃上这香软的大米饭了。记得有一次,我实在嘴馋,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掀开铜罐盖子想多盛点,结果被烫得直哭,母亲赶紧把我的手揣进她怀里捂,父亲在一旁笑着说:“傻娃咡,好饭不怕等,慢点吃才香。”那时不懂母亲生娃的疼,不懂父亲寻米的难,只馋那一口大米饭的香。后来懂事了想起这些,满心都是羞愧,却也从这份羞愧里,读懂了母亲分饭时的温柔,读懂了父亲在穷日子里,拼尽全力护住的家人体面。这铜罐,焖的是白米,盛的是父母沉甸甸的爱与担当。
岁月翻篇,到了八十年代,山里日子依旧清苦,大米仍是稀罕物,老铜罐却迎来了第二段被格外珍视的时光——我带着城里的媳妇回山上过年。媳妇初来深山,样样都觉得新鲜,可又处处不便:山里的路坑坑洼洼,她穿惯了皮鞋的脚磨起了泡;柴火灶的烟呛得她直咳嗽;晚上没有电灯,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她进门那天起,便守着这只铜罐,顿顿给她焖白米饭。我劝父亲不必这样特意,让她和我们一起吃包谷粑粑、包谷面面饭就行,父亲却摆摆手,语气固执又诚恳:“人家是城里姑娘,哪吃得惯咱这粗粮,可不能委屈了娃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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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院子,父亲便蹲在火塘前引火、淘米、盖罐,守着一炉烟火煨饭。他怕柴火烟呛着我媳妇,在灶房门口挂了块旧布挡烟;淘米时,总是淘了一遍又一遍,把米里的沙粒捡得干干净净。炉火映亮他满脸的皱纹,铜罐在炉子上渐渐温热,米香顺着烟火缝儿漫出厨房,香透整个小院。那罐饭没有精致配菜,就着自家腌的盐菜,炒的洋芋丝,却被父亲做得软糯适口。他还怕她吃不惯,每天换着花样,有时掺点玉米粒,让米饭多几分甜润;夜里见她冷,又特意把火烧大点让她烤。媳妇后来常说,那几天的铜罐饭,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香——不是味道有多特别,是那份被郑重对待的温暖,让她在陌生的深山里,稳稳落了心。这份藏在铜罐里的真诚,悄悄在她心里扎了根,也为往后她和公婆的深厚情谊,埋下了最美的伏笔。
这份暖意,终究化作了细水长流的孝心。那年父亲胳膊莫名肿痛,还越来越严重,县医院的医生仅凭肉眼看,便草率说是肿瘤晚期。亲戚劝弟弟别折腾了,好好陪着父亲走完最后一程就行。我和媳妇得知消息,心里急得不行,连打几次电话到大队对二弟说:“县医院连像样的检查仪器都没有,怎能凭眼睛看看就定生死?”我们当即决定,让二弟带着父亲来北京检查,这边早早联系好了医院,做了周全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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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辗转求医,几经周折总算拨开迷雾见晴天。下飞机后,我们直奔中科院肿瘤医院,老专家仔细看过后摇头说不像肿瘤;又辗转到铁道部总医院做核磁共振,影像依旧模糊。彼时父亲肩颊的包越鼓越大,疼得整夜睡不着,有时疼得直哼哼,连饭都吃不下。媳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变着法子做他爱吃的饭菜,还学着老家的样子,用小锅给父亲煮青菜包谷糊糊。后来到301医院挂了两个科室的专家会诊,反复研判才查清病因:不过是喂猪提猪食桶导致的扭伤,血管破了,肩颊鼓的包是淤血发了炎,所以才生疼。医生开了两瓶喷的药水,让回家边喷药边静养,一场虚惊总算落了地。
父亲在北京治病的那几个月,媳妇放下手头所有事,寸步不离悉心照料。每天端水喷药、擦身按摩,变着法子做他爱吃的小米粥、豆花煮饭、砣砣肉。哪怕父亲因疼得难受偶尔烦躁,说话语气重点,她也从没半句怨言,只是轻声细语安慰,照顾得细致妥帖、周全暖心。旁人都夸我娶了个好媳妇,唯有我懂,这份孝心的源头,是当年铜罐里的那罐饭,是父亲那份朴素的真诚,暖了她的心,便让她把这份暖,加倍还给了我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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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转,老铜罐早已淡出灶台,却始终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在老家橱柜最显眼的地方,成了全家最舍不得丢的念想。是啊,它见过母亲哺育生命的坚韧,装过父亲待人处世的赤诚,更滋养了婆媳、公媳间超越血缘的情深。父亲活到九十岁,母亲也寿至八十九,两位老人一辈子操劳,晚年得享安康,这份福寿绵长,正是铜罐里那一碗碗热饭、一份份真心,慢慢滋养出的圆满。如今再摸这只老铜罐,漆黑的外壳被年月磨得温润,锅烟纹路里,火塘前跳动的火苗、灯下温柔的眉眼、唇边动容的笑意,都凝在时光深处。它从来不是一只普通炊具,盛过苦日子里灶火煨出来的珍贵甜香,装过平常日子里烟火裹起来的厚重温情,藏着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温情与感恩。那些融在米香里的爱,浸在烟火里的情,早已顺着血脉流淌,在岁月里沉淀成醇厚沉香,历久弥新,岁岁回甘,暖透往后每一段寻常时光。

龚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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