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亚平
西湖的月是你未盖官印的信笺,
偶然滴落就在湖心漫成星图。
把汴京的雷霆揉作糯米纸,
包裹南方的梅雨与鳜鱼。
你的铁锹认得那片洼地的脉象——
疏浚时,地底涌出陈年的井;
筑堤处,柳枝捆住逃窜的水痕。
而诗稿总在硌脚的田埂发芽,
字字返青,喂饱整个杭州的晨昏。
朝云用竹篮打捞浮萍,竟捞出
你符印的奏章遗落在菱叶间。
原来治湖册页的批注里,
藏着与白鹤分食早春的约定。
六井醒来时,炊烟开始认字,
药坊铜壶蒸腾的篆书,
剂方酷似绝句用于治瘟。
你拆下官袍的纬线接上断桥,
教太守与渔父共用一杆钓绳。
深秋芦苇忽然集体背诵
通判年间某页潮湿的通令——
原来法律可促成棉花,
在寒潮来时裹住整座城的温情。
最浪漫是疏浚后的风景,
十万匹月光裁成缎锦。
你指挥排练水之舞,
苏堤上挤满了父老乡亲。
至今西湖仍记得,
那双丈量过人间深情的手温。
而温馨是别后经年,
瓦当盛满市民添加的初月。
苏堤第三桥墩下,
总有醉客与归雁争辩:
「此处春光是否比别处
多三分词牌,少两钱霜雪?」
当游船再次切开西湖的丝缎,
你终于读懂这座城市,
如何将别离绣成月圆。
每道波浪都是未完的堤岸,
每盏灯笼皆作不灭的官印。
秀气的岂止宽阔的湖面?
而是你的诗充盈
在西泠印社的书栏,
请小心绕过灶头那桌,
正在沏制龙井茶的壶盘。
今夜我见孤山不孤——
每片梅瓣都举着小小的火把,
有人用诗行融化奏折的棱角,
把似湖水的歌谣编入堤坝。
当六井琴弦被南风拨响,
满陇桂雨忽然明白:
那一袭袭淋透民谣的蓑衣,
才是西湖最恒久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