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车轮上的归途
文/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腊月廿三的站前广场,寒风卷着枯叶在水泥地上打转。我缩着脖子站在进站口,看人潮像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安检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喇叭喊:"A12检票口往右走!"声音被此起彼伏的行李箱轮子声碾得支离破碎。
老张的蛇皮袋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这个五十多岁的建筑工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露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军大衣。"给娃们带的",他咧嘴笑时,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漏进几缕北风,"城里商场贵,俺在工地捡的包装盒,自己缝了个玩具箱。"他拍了拍鼓胀的布袋,金属零件在里头叮当作响。
绿皮车像条锈迹斑斑的铁龙,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我被人流裹挟着涌进车厢,过道里堆满五颜六色的行李箱。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正和列车员争执:"我这行李架位置被占了!"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向顶层,那里塞着个印着"XX建筑公司"的帆布包——正是老张的。
"大姐,让让?"老张擦着额角的汗挤过来,军大衣下摆还沾着工地的水泥灰。他踮脚去够帆布包时,貂皮大衣突然往旁边闪,老张失去平衡,整个人撞在行李架上。金属支架发出刺耳的呻吟,几个矿泉水瓶应声坠落,在车厢地板上骨碌碌乱滚。
"没长眼睛啊!"女人尖利的嗓音刺破嘈杂。老张慌忙蹲下身捡瓶子,粗糙的手掌被碎玻璃划了道口子,血珠渗进指甲缝。我摸出创可贴要递过去,却被女人抢先一步:"算了算了,碰坏我的貂你赔得起吗?"她从爱马仕包里抽出张湿巾,像擦灰尘似的在老张手背上抹了两下。
夜幕降临时,车厢里飘起泡面香。老张从帆布包里摸出个铝饭盒,揭开盖是白花花的馒头,就着半瓶老干妈吃得津津有味。对面的小孩盯着他的饭盒直咽口水,他立刻掰了半块馒头递过去:"娃,尝尝,俺媳妇蒸的,可甜了。"孩子母亲慌忙摆手,老张憨笑着把馒头塞进孩子手里:"俺家二小子也这般大,就爱吃他娘蒸的馍。"
后半夜开始飘雪。我蜷在硬座上打盹,忽然被窸窣声惊醒。老张正蹑手蹑脚地给熟睡的孩子盖外套,他自己的军大衣却滑到了腰间。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我突然想起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他也在春运的绿皮车里,抱着刚出生的我,从南方小镇颠簸三十小时回东北老家。
天蒙蒙亮时,列车停靠在郑州站。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拖着行李箱匆匆下车,经过老张座位时,把吃剩的半盒车厘子放在他小桌上:"喂,这个你拿着。"老张愣了愣,突然抓起帆布包追出去:"大姐!你包落座位底下了!"
晨光里,我看见女人接过帆布包时,手指在老张渗血的创可贴上顿了顿。她从车厘子盒里捏出颗最大的,塞进老张手里:"尝尝,进口的。"老张捏着那颗红得发亮的果子,像捏着颗易碎的星星。
正午时分,列车终于驶进哈尔滨站。积雪覆盖的站台亮得晃眼,老张的蛇皮袋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我望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出站口走,军大衣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笨拙的企鹅。忽然想起他帆布包里露出的玩具零件——那些在工地捡来的螺丝螺母,大概会变成某个孩子掌心的坦克或飞机。
出站口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举着"欢迎回家"的纸牌蹦跳,戴绒线帽的老太太踮脚张望,举着手机录像的年轻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老张站在台阶上,突然停下脚步搓了搓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是那颗车厘子,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冻得红艳艳的。
我转身走进地铁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乡音:"爹!俺在这儿!"回头望去,老张正被两个孩子扑个满怀,军大衣上的水泥灰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蛇皮袋,玩具零件哗啦啦散了一地,孩子们尖叫着去抢,笑声撞碎了站台上的冰凌。
地下通道的电子屏显示着"距除夕还有48小时",穿行的人流裹挟着泡面味、雪花味和期待的味道。我摸了摸背包里给母亲买的羊毛围巾,忽然明白春运从来不是迁徙的苦旅——那些挤在过道里的行李,那些泡面升腾的热气,那些在陌生人间传递的温暖,都是我们写给故乡的情书,字字句句都滚烫。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