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迎春花
作者:沈巩利(陕西)

兰河的水从青山梁下一路蜿蜒而下,流过高岩绕着土场,顺岭岗子,在朵朵花山脚下打了个弯,往南汇入猿河。每年正月未尽,岸边便会冒出星星点点的金黄——那是迎春花,总在霜寒未退时,第一个探出头来。
1987年1月19日,清晨的霜还挂在金板桥的桥沿上。春仪穿着新的蓝布上衣,口袋里鼓囊囊地揣着两本红册子。他从北边家里出发,走过半个村邻里的门前,脚步在春花家那扇有讲究的木门前停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春花走出来,两条乌黑的长辫垂到腰间,辫梢系着红头绳。她穿一件水红色棉袄,领口露出鹅黄色毛衣——那是她自己织的,针脚细密。春仪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也没有挤挤攘攘的迎亲队伍。春仪走在前面,春花紧跟在后,两人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却又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从金板沟到镇上的九里路,他们走了一个钟头。一路上,春仪几次回头,看见春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红红的。
镇政府文书是个姑娘,接过他们的介绍信时,轻轻的说:“自由恋爱?”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笑了,“好,好。”大红的结婚证上印着金色喜字,春仪接过来时,手有些抖。
回到村时,太阳已经爬过杨树坡。春仪母亲和春花母亲在春仪家灶房里忙活,桌上摆着八碗菜——四凉四热,已是这河边人家能拿出的最大体面。所谓“和能人吃了一桌饭”,不过是请了村里会写对联的老先生、在公社做过会计的远房表叔,加上两家人,刚好凑满一张八仙桌。
老先生举着搪瓷杯,里面是散装白酒:“你俩是咱们村头一对没媒人自己成的。好,好。”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再无他言。
次日天刚蒙蒙亮,春仪和春花就背着布包出了门。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早起拾柴的妇人目送他们走过村口,消失在南去的方向。
“这就旅行结婚去了?”
“可不是,听说是去外国呢。”
“啧啧,真够新鲜的...”
新鲜。这个词在那个冬天,随着兰河解冻的冰碴子,在唐龙寨、红牛嘴、金板沟一带流传开来。自由恋爱已经足够让人嚼舌根,这样悄无声息的婚事,婚后第二天就出国远行,更成了杨树坡到神水渠几十里内最大的谈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天早上,走过大清沟的拐弯处,春仪第一次握住了春花的手。春花的手冰凉,春仪的手心却全是汗。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香河边的公路,等着一天只有两趟的班车。
二
春仪在外地电影队工作,负责下乡放电影。春花在城里纺织厂做挡车工。婚后的头三年,他们聚少离多。春仪要跟着放映队跑遍黄河口岸的每个村庄,春花则是三班倒,周末才能回家。
每次春仪下乡回来,总会在金板桥上站一会儿,望着北头自家那三间瓦房。如果烟囱冒烟,就是春花回来了。他会加快脚步,手里提着顺路买的物件——有时是一包桃酥,有时是一截花布,最贵重的一次,是托人在京城捎回的雪花膏。
春花则会算准他回来的日子,提前和同事调班。她会在方诚山下的溪边洗净头发,用那瓶舍不得用的雪花膏仔细抹了脸,换上结婚时那件水红色袄子——虽然已经洗得发白。
他们的家在朵朵花山脚下,地方不大,春天时,春花沿着篱笆种下一排迎春花。她说:“这花最省心,自己就能活,年年开得旺。”
春仪在门口支起石桌,晚上就在这里看书。他爱读书是出了名的,电影队的《大众电影》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还托人从京城图书馆借书。有次他读到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在下面用铅笔写上:“吾有春花,足矣。”后来被春花发现,羞得三天没理他。
春花的手巧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她能用最简单的毛线织出最时兴的花样,厂里女工都找她学。有年冬天,她用攒下的零碎毛线给春仪织了条围巾,花条相间,像醉秦岭的美色。春仪围着它走了大半个陕州市,直到毛线磨得起球也没舍得换。
1992年元月,儿子出生。春仪娘给孩子取名“盼盼”,纪念他们的故乡和爱情开始的地方。春花产后身体弱,春仪向电影队申请调岗,做了管理人员,虽然工资少了,但能按时回家。
孩子满月那天,春仪在门口那丛迎春花旁种下一棵玉兰树。他说:“迎春花开得早,但花期短;玉兰开得晚些,但花朵大,能接上。”春花抱着孩子,看着丈夫一锹一锹地培土,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男人,连种树都要想着延续花开的时间。
三
日子像兰河的水,平静地流淌着。儿子盼盼上了学,春花所在的纺织厂改制,她买断工龄,用积蓄在向阳城开了两间的玉器店。
春花爱玉,她对“蓝田日暖玉生烟”诗句很熟。春花从小看玉匠采玉、琢玉,耳濡目染懂得些门道。她的店开在汽车站什字对面,取名“春花玉雕”。店面不大,但货真价实,渐渐有了名气。
春仪依然在电影队,虽然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但他喜欢这份工作。有次,一个纪录片摄制组来拍城郊风物,借用了电影队的设备,春仪帮忙打下手。导演是个中年人,闲聊时问起他的生活,春仪说起和春花的故事,导演听了沉默良久,说:“这能拍部电影。”
这话春仪没往心里去,但春花记着了。那天晚上,她翻出结婚证,红皮已经褪色,但里面的照片依然清晰:两个年轻人并肩坐着,表情严肃,眼睛里却有光。
“时间真快。”春花说。
“嗯。”春仪从书里抬起头,“但好像又觉得,昨天才在金板桥等你。”
1998年,电影队解散。春仪像军人转业了,人生第一次感到机遇来了。他在家待了半个月,每天除了接送孩子,就是侍弄门口的花草,思考着创业。那丛迎春花已经蔓延成一片,早春时节,金黄的花朵能亮迷人眼。
春花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某天下班时,带回一套琢玉工具和几块原石。“你手巧,眼神好,学学这个。”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让他学修自行车。
春仪真的学了。他本来就爱钻研,加上有春花指点,进步很快。半年后,他刻的第一件成品是个小挂件——一朵迎春花,花瓣层叠,生动得仿佛能闻到香气。春花把它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标价不菲。有人问起,她就说:“这是我先生的处女作。”
挂件最终被一位香港来的客人买走。春仪拿到钱时,手又抖了,和当年接结婚证时一样。
四
儿子盼盼考上了大学,去了无锡。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春花的玉器店扩大成了“春花玉艺”,有了自己的作坊和匠人。春仪成了店里的首席设计师,他设计的“兰河春早”系列——以迎春花、兰河、金板桥为元素的玉雕,在省城工艺美术展上拿了创新设计奖。
2006年,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春仪在兰河口附近值了块地,盖了座房子。房子不大,但有特别意义。他在门前场边种满了迎春花。春花笑他:“你是要把全世界的迎春都挪来吗?”
房子落成那天,春仪拉着春花的手,从兰河岸边一路走到新家。路还是那条路,金板桥还是那座桥,只是两人的鬓角都有了霜色。
“还记得吗?”春仪问。
“记得。”春花说,“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能过一辆架子车。”
“现在呢?”
春花看看两人紧握的手,笑了:“现在,架子车过不去了。”
孙子出生在2019年9月12日,取名“明熙”,寓意光明和暖。小家伙继承了春花的大眼睛和春仪的额头,从小显露出艺术天赋。三岁开始学街舞,四岁登台表演,六岁那年,被选送参加省电视台少儿春晚,拿了奖。第二年、第三年,又接连获奖。
主持人在台上问:“明熙,你的理想是什么?”
七岁的孩子对着话筒,声音清脆:“我要像爷爷一样设计最漂亮的玉,像奶奶一样做出最好的玉器,还要像他们一样,找到像迎春花一样的爱情。”
电视机前,春花悄悄抹了抹眼角。春仪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多年前走过村当中时那样。
五
2026年1月8日,天台。丝绸之路国际诗歌比赛颁奖典礼上,当宣布诗歌创作金奖得主是“春仪”时,全场掌声雷动。
春仪走上台,他已经六十岁,西服领带,最帅,眼神清亮。他展开手里的稿纸,却没有照念。他看着台下某个方向,缓缓开口:
“这不是我写的第一首诗,也不是最好的。但它是最真的。三十八年前的今天,我在兰河岸边,等一个姑娘。她叫春花,人如其名,像迎春花一样,在寒冬未尽时就给了我整个春天...”
台下安静极了。镜头顺着他的目光,找到坐在第三排的春花。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旗袍,披肩发,颈间戴着一枚玉雕迎春花挂件——正是春仪的第一件作品。
春仪的诗很短:
《兰河不眠》
金板桥记得霜的轻重
你的脚印叠着我的脚印
兰河记得班车来的方向
我的手心记得你手的温度
三十八个春天
迎春花开败又开
我们把日子过成玉
把玉养成日子
现在,孙子在电视里说我们的爱情
他不知道
爱情不是传奇
是每个清晨你递来的那杯温水
是每次远行你塞进包里的那双厚袜
是你说“试试吧”时的眼神
是我说“有我在”时的底气
兰河今夜无眠
因为所有的星星
都落进了你的眼睛
掌声如雷。春花在台下,笑得像三十八年前那个清晨,耳根红红的。
颁奖礼后,他们回了兰河岸边老家。家乡房门口的场水泥也已打过,但还保持着原来的格局。房门口,春仪种的那片迎春花正含苞待放。玉兰树已经高过屋檐,枝头结满毛茸茸的花苞。
春仪在石桌前泡茶,春花坐在一旁,翻看孙子比赛的录像。夕阳从杨树坡方向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地上融为一体。
“后悔吗?”春仪突然问。
春花抬眼:“后悔什么?”
“跟我过这样的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婚礼,连张像样的婚纱照都没有。”
春花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花瓣的脉络:“婚纱照能挂多久?咱们这日子,可是过了三十八年。”她顿了顿,“再说,谁说咱们没有婚纱照?”
她起身进屋,拿出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剪纸:一对新人手牵手,身后是怒放的迎春花。剪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是...”
“结婚那年,我自己剪的。”春花说,“怕时间久了,忘了当时的样子。”
春仪接过相框,手指抚过纸面。良久,他说:“没忘。怎么会忘。”
远处,兰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明天,门口的迎春花就要开了。年复一年,它们总是在最冷的时节绽放,告诉人们:冬天终将过去,春天必会到来。春仪与春花是一对人间最美的爱情故事,婚姻、家庭、事业喜获丰收,两人如梦幻般的"兰河之恋"幸福甜美的佳话在赞美着。
就像三十八年前,那个没有任何仪式、只有两颗真心的婚礼。就像这三十八年,每一天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又因为彼此的存在,变得金光闪闪的日子。
兰河的水会一直流,流过一条岭,绕过一座山,汇入更大的江河,最终奔向大海。而有些东西,比水更持久——比如记忆,比如承诺,比如那年早春,金板桥上的两行脚印,一行向南,一行向北,最终走成了同一个方向。
迎春花又开了。今年,依然灿烂。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