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
是寂静村庄最盛大的苏醒
文/湛宣和
平日里,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只有老槐树在墙头摇晃影子。而年关一近,脚步便从四面八方赶回来——书包里还带着异乡的墨香,行囊里裹着工地的尘土,蹒跚的步履间,藏着对孙辈的牵念。门轴吱呀转动,扫尘的扫帚扬起陈年的灰,阳光落在新擦的窗棂上,亮得有些晃眼。街头巷尾的枯枝被拾掇干净,墙角的杂草也被连根拔起,仿佛要把一整年的空落,都打扫成团聚的模样。
红春联是最先铺开的热闹。有的写着老辈人熟悉的吉祥话,有的印着新派的愿景,笔锋里藏着日子的奔头。它们在门框上舒展,像一页页翻开的日历,把旧岁翻过去,把新禧迎进来。
夜色漫上来时,灯笼便次第亮了。不再是旧时单薄的红纸,如今的光团饱满得像熟透的果子,在门前跳着暖融融的舞。没有了鞭炮细碎的炸响,却有烟花猛地蹿向夜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后,炸开漫天星子——青的像初春的柳芽,红的像灶上的旺火,紫的像檐下的葡萄,把墨蓝的天幕染成流动的彩绸。孩子们仰着头,小脸蛋被映得忽明忽暗,惊呼和笑声,比烟花还要脆。
初一的清晨,脚步声踩着薄霜响起。东家的门刚开,西家的祝福就到了。“过年好!”“恭喜发财!”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混着茶香和糖果的甜。爷叔们递烟,婆妈们往手里塞瓜子,妯娌们拉着手说家常,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孩子们是最鲜亮的色块,新衣裳裹着小小的身子,扑通跪下去磕头,“爷爷奶奶新年好”的声音刚落,红包就塞进了手心。捏着那叠带着体温的“红票子”,像捧着一整个春天的欢喜。
年是根无形的线,把散落的珠子串成圆。发小们聚在老屋里,酒杯碰出轻响,话匣子一打开,就漫到了光着脚丫摸鱼的河塘,爬到树上掏鸟窝的午后。过去的糗事还没笑完,又聊起如今的营生,孩子的学业,老人的身体。酒到酣处,有人说“明年多挣点”,有人接“明年还回来聚”,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暖光。
这年啊,是故乡最实在的念想。它让奔波有了归宿,让等待有了回响。相聚的日子像握在手里的沙,总要慢慢漏下去,但掌心留下的温度,足够撑过又一个春秋。等到下一场雪落,又会有脚步向着这里赶来,带着一年的风尘,和同样的期许——为了这短暂的团圆,再拼一拼,再等一等,等红灯笼再一次照亮村口的路。
作者简介
湛宣和,陕西省咸阳市三原县人,1960年出生,高中毕业,1979年11月入伍,1984年元月复员,一直务农打工。2019年随儿子进城,现住西安市未央区龙首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