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皇甫人，萦怀故乡事。

       今读《秦府故门副武公墓志》，对小寺村的历史又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秦府故门副武公墓志》是从小寺村北八里原半台上原小寺庙（宝峰中寺前身）西、原下挖出的明代秦王府宦官武成的墓志。现存蓝田县文姬博物馆。正文如下：

       公武姓，讳成，字宗文，山东济南府肥城县书城社人也。考讳全，家世业农，隐德弗仕。妣黄氏，恪恭妇职，有淑行，诞子三，仲曰泰，季曰臣，皆事农未显，孟即公，幼以良家子被选入皇城，几三十年，出入恭谨。成化辛丑，蒙宪宗钦赐秦府，随侍惠祖，小心翼翼，朝夕弗怠。弘治戌午，蒙简祖奏保本府体仁门门副。自受职以来，益加敬慎，累承命掌出纳收授之寄，惟勤惟公，毫发不苟取予，恒以朴实为心。历二十余年，终始一节，上下德之。兹正德庚辰十月八日午时，以无疾端坐而终。闻者靡不哀之。夫公自鲁携父母兄弟子侄至陕，造屋营坟、娶妇嫁女，凡沾一惠，芒不周赡，亲枝虽历久而孝友不衰，此人之所难能者，而公为之不假强勉，虽儒者诵法孔子有不能为也。矧捐棺之日，福庇之下者，若失怙恃，则公平日之感于人者可知矣。公生于宣德庚午二月二十五日酉时，距今享年七十有一，其亦寿矣乎。义嗣袁素者，姻甥王进者，谨卜是年十一月十八日，葬于陕城之南古迹岭原。噫嘻！生必有死，旦夕之常，顾寿夭不齐，贵贱靡一，贱而夭者什九，贵而寿者什一。公以世家之裔，入近君王，纡青曳紫，历侍四朝，享年七袠，贵而且寿，其视贱而夭者，万万不侔矣！又得义嗣之贤，述行勒石，纳诸幽圹，用垂不朽，则公虽没，而有不没者存焉，故志。

       按墓志文所记，武成本是山东济南府肥城县书城社人，生于明宣宗宣德庚午年（1430），亡于明武宗正德庚辰年（1520），则平生91岁。但墓志明言其寿七十一岁。这里出现了矛盾。按文中推断，武成入宫几三十年，入府二十余年，合计50年有余。若按71岁计，二十余岁入宫。明代对宦官入宫年龄并无统一的硬性规定，但普遍以少年入宫为主，但也存在成年后净身入宫的特例，最著名的是明末大宦官魏忠贤，在22岁时自阉并成功入宫。因此武成二十余岁入宫尚能理解。而40余岁入宫，履职到91岁，则明显不合情理。因此，武成应生于1450年，该年恰为明代宗嘉泰之庚午年。将嘉泰庚午误为宣德庚午，可见撰写者之敷衍塞责。

       墓志里说，武成出身农民，父母并不显。弟兄三人，其为长子。入宫时已经二十余岁了，明显是因为家贫入宫。按情理推断，也应如此，良家不因家贫，如何让子阉割入宫呢？

       明宪宗成化辛丑年（1481），武成入宫几三十年，即武成五十三岁左右时，被安排到了秦王府。其时秦王为秦惠王朱公锡，即墓志中所称“惠祖”。这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一方面“世故圆滑”，因为取悦明英宗复辟而上奏毁弃代宗旧臣王文所撰父碑、为扶妾作继妃行贿宪宗皇帝等行为遭《明实录》斥为“轻率妄动”。另一方面‌‌因赈济宗室获赞誉，获贤名。按明时规定，藩王府宦官数有定制，应由皇帝派出。武成此时在宫中应为中级宦官，才有资格外派。因为高级为太监，掌宫中执事，低级宦官服宫中杂役，皆不宜外派。

       17年后，即明孝宗弘治戌午年（1498）时‌，秦简王朱诚泳在位，这是明代少有的贤王，兴办教育，体䘏民生，文才出众。按规定向朝庭保举武成为秦王府东门体仁门的门副，获批。根据《皇明祖训》及明代王府官制，王府设有门正、门副各一人，均由宦官充任，其品级为‌门正正六品，门副从六品‌。该官职主要职责是辅助门正，掌管王府诸门的晨昏启闭、稽查出入人员，确保王府安全与秩序‌。门副属于王府的高级宦官。在明代，王府内官（包括门副）的任命权虽在朝廷，但藩王常有保举提名之权。武成能被任命门副，确实是“小心翼翼，朝夕弗怠”的酬报。后又“掌出纳收授之寄”，这是王府内官（如典宝太监、内使等）的核心工作内容，包括管理王府的田赋收入、禄米发放、赏赐物资、日常开销等，确保王府经济运转‌。

       从文中看，武成是22年后在职去世的，“无疾端坐而终”并非出家坐化。亡故后由义子（宦官常收义子，亦为宦官）和姻甥王进，占卜后葬于八里原下。但文中并非提及八里原之古名一一风凉原，而称为“陕城之南古迹岭原”。这是因为风凉原在城南诸原，譬如龙首、少陵、神禾、白鹿等中并不显著，但也见之汉唐古籍，当时应有汉唐遗迹，故有此称。

       武成墓志由秦府右长史奉政大夫文安纪纮撰文，秦府拌读将仕佐郎关中阎瑞书，布政司吏孙寿镌。

       纪纮见之史册，为文安纪氏家族的重要先祖。 ‌弘治十一年（1498年）考中举人‌。后历任官职，最终出任秦府右长史‌。右长史一职相当于副秘书长，为从四品官，属实职，乃王府官僚体系的核心成员，负责管理王府的日常事务、文书、财务、属官考核等，是亲王或郡王的“总管”和主要顾问。由朝廷任命的奉政大夫当时为正五品上阶的文官散阶‌，用于标志官员的等级、俸禄和荣誉。

      纪纮为人耿直戆直。嘉靖初年，朝廷诏令清理各藩王府的滥役。当时秦王府存在数十名无名内使（未经正式任命的宦官），秦王迟疑不愿遣散。纪纮为此四次上书陈请，最终使秦王遵从诏令予以遣散‌。此外，王府曾发生火灾，纪纮为此上书建议秦王修身反省。时人因此编有“鱼头纪长史，泥塑刘将军”的谣谚‌。因其才学与政绩，有人将其比作汉代名臣董仲舒与贾谊‌。

       秦府拌读将仕佐郎关中阎瑞不见史册。“将仕佐郎”也属于明代文官散阶‌，是从九品的初授官阶，属于文官体系中的最低一级正式官身。“拌读”应为“伴读”‌，是明代王府中专门为皇子、郡王等王室子弟服务的官员，负责侍奉左右、讲授经史，是王府教育体系中的重要角色，为王亲近之人，因接近权力核心，常成为政治资源的跳板。

       布政司吏是明代布政使司衙门中的低级事务官员，主要负责文书、档案、钱粮等具体事务的办理，属于“吏”而非“官”。他们通常由熟悉政务、擅长文书工作的人员担任，是维持地方行政运转的重要基层力量。

       武成墓志由这些人撰、书、镌，一则因为武成生前与他们因职责多有交集，二则武成因其为人，为文人所接受。士大夫对宦官天然轻视之，何况是纪纮这样一个赓直之人。能为武成撰写墓志，歌功颂德，实乃不易之事。但即使如此，纪纮也有轻慢之心，其中“嘉泰庚午”误作“正德庚午”，“伴读”作“拌读”，即为所证。

       此外，“谨卜”墓地一词，说明武成晚年并未居于八里原下。正德年间，宝峰中寺前身的〝小寺”并不存在。所谓“内官坟”只是武成一人墓地，并非宦官集体墓园，也就没有小寺村的可能性。这正验证了牛兆镰《蓝田县志》中关于宝峰中寺建于万历十三年的记载。

       同时，武成这样一个秦王府有影响力的太监葬于八里原下，说明秦王府同八里原有着重要联系，也可以作为柿园子真武庙建造同秦王府有关的一个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