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每一场离别
文/穆盼月
雪终究落了下来,塬上的风裹着萧瑟的呜咽,穿过枯瘦的枝丫与荒草。天地间除却山梁上一星半点的绿,便只剩土地裸露的苍凉,四下寂寂。忽有悠扬秦腔自远处飘来,揉碎了这份沉寂——那唱腔裹着悲戚的不舍,藏着铿锵的苍凉,为一个逝去的生命,唱着与世界最后的告别。
今日,吴林与妻子林燕,又一次承接了为老人送行的丧仪。不同于寻常白事乐队的敷衍潦草,他们总愿为这场离别多花几分心思,每个环节都倾注真情,既予逝者最妥帖的尊重与体面,也帮后辈诉尽心中的不舍与惦念。也正因如此,找他们操持丧仪的人总是络绎不绝,往往这一场刚落幕,便要即刻奔赴下一处,连歇脚的空隙都少有。和往日一样,他们总会提前打听逝者的生平、喜好,以及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与家人有关的动人故事,而后由林燕借着主持,将这些细碎的温暖娓娓道来。灵堂的布置也皆由他们亲手设计,清素的白、沉敛的黑、庄严的蓝交织,肃穆却不压抑,淡雅亦不失隆重,将对逝者的敬意藏进每一个细节里。夏日骄阳似火,他们顶着酷暑表演,大汗淋漓、衣衫湿透,那份热忱却半分未减;冬日寒雪纷飞,一场表演落幕,演员的衣衫也早已被汗水浸透。白狮吊孝是他们的王牌节目,一瓶白酒入腹,吴林与搭档身着雪白舞狮服登场,那狮头时而颔首低眉,似在垂悼;时而落寞转身,藏着不舍;时而步履蹒跚,仿如追思;时而激动抖须,又似难掩悲恸;甚至还有逼真的悲伤抽泣,一招一式皆活灵活现。再配上林燕激昂又深情的主持,观礼的人无不动容,热泪悄然滑落。
曾有人不解地问他们:“不过是一场送别的仪式,何必如此较真?”林燕总是笑着摇头,轻声答道:“活着的人心里装着太多不舍,而走了的人,弥留之际的叮嘱与牵挂,也总要在一场有温度的仪式里,才能尘埃落定。我们做的,不过是借着这仪式,回望一个人短暂又曲折的一生,让那些留在世间的回忆,重新鲜活在后辈心中,让他们知缅怀、莫相忘。”的确,经林燕主持的每一场告别,总有无尽热泪随缓缓乐声洒落,所有人都能在这场仪式里,感受到真情的可贵,寻到与逝者好好告别的勇气。
更让人动容的是,若是遇上穷困的家庭,或是无儿无女的老人离世,他们操持丧仪从分文不取。在这物欲横流的世间,这般大义与温柔,实属难得。他们总说:“挣钱是为了糊口,但生活从不止于钱财,做个有情有义的人,活着才更有价值,更有滋味。”
见多了生离死别,他们最懂活着的人的执念与伤痛。有人痛失爱子,哭到晕厥,林燕会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水,轻声劝慰:“日子还得往前过。”;有人因亲人猝然离世而深陷自责,吴林会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句:“他走的时候,心里装着你的念想,无憾的。”寥寥数语,却如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悄悄熨帖着人心的褶皱,抚平那些尖锐的悲伤。于是,他们愈发卖力地表演,愈发用心地主持,将对逝者的敬畏、对生者的安慰,都藏进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里。
关中的土地依旧深厚,这里种不出娇柔的玫瑰,却能开遍朴实坚韧的荞麦花;塬上的冷风从未消减,却吹不倒枝桠遒劲、一身硬气的柿子树;灞河水悠悠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也孕育出太多有情有义的秦川人。吴林与林燕,便是这秦川大地上最平凡的缩影,愿这对夫妻,能在这片热烈的土地上,继续以温柔为炬,以真情为暖,温柔每一场相遇,也温暖所有的离别。
二0二六年元月六日
作者简介:
穆盼月,笔名月倚青梧,女,陕西蓝田人,九零后,毕业于新疆农业大学。
安徽省亳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散文学会会员,"诗大家"陕西工作室主编。 多篇散文与诗歌见于<中国白酒学刊><西部文学><作家摇篮><古井报><中国诗歌报><新疆经济报><雍州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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