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摆场子
我为兄弟启兵端,横槊吴钩护胆肝。
义甲暗分三路策,狼刀乍破百人团。
竹篙挑月惊鸦散,血溅桥头手足残。
遥思家中红粉热,征衣犹湿泪花寒。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上山下乡返城高峰,又是改革开放初期,恰逢电影《少林寺》上市,后来电视剧《霍元甲》,《再向虎山行》连播。那一代的年轻人,看了武打片,又受到各种外来思潮影响,就像非洲大草原上迁徙的野牛群,所到之处,烽烟四起,浑身带着荷尔蒙的冲动。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我是那个时候的叛逆青少年,自然也不甘寂寞。
八八年六月二十八日,我从萍矿技工学校毕业。因为高考落榜带来的创伤还未抚平,我的兄弟一个考入了国防科技大学,一个考入了中南工业大学,还有一个考取了江西煤炭工业学院。我只考取了萍矿技工学校。巨大的落差,让我开始放纵自己,跟着一帮血性青年为伍,到处惹事生非。萍矿技校就如古罗马的角斗场,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全武行。不是窝里斗,就是窜出校门,到上栗县街头横行青海夜带刀。
我在学校谈了一个女朋友,姓万,低我一届。她家住芦溪,父母是高坑电厂职工。毕业那天,我想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的恋情,她哭得梨花带雨,死活不同意分手,还要跟着我回家。我念及她一年无微不至地照顾,心里也有点不舍。她要跟我回家,我也就默认了。小万跟我回家,父母亲虽然笑脸相迎,但是背着小万,给我发出了严厉警告。老妈还安排妹妹二十四小时陪着小万,防止我俩擅进洞房。由于老妈的严密防范,我俩没越雷池半步。
六月三十日,两个兄弟来找我玩。一个叫黑芽,家住安源煤矿。一个叫胡神,家住萍矿机厂。因小万在家,我陪他俩吃了一顿中饭,就安排小兄弟钟建负责接待。当天晚上,钟建带着黑芽和胡神到青山矿电影院去看电影,结果在电影院门口与赵军发生冲突,最后大打出手,赵军被揍得鼻青脸肿。当他知道黑芽和胡神是我的兄弟,把满腔怒火全部发泄在我身上。晚上十一点多,他带着一伙人跑到我家里,跟我讨要说法。我不明真相,问赵军怎么回事?他说黑芽胡神不分青红皂白,冲上来就揍他。黑芽和胡神跟赵军素不相识,怎么会起冲突呢?我当时猜测可能是钟建在背后搞的鬼。我知道自己兄弟理亏,诚恳地跟赵军赔礼道歉。要他看我的面子,放过黑芽和胡神。我说都是朋友,不打不相识,明天我请客,我把黑芽胡神叫来,当面跟你赔礼道歉。赵军本就是一个好勇斗狠的主,今天无故被揍,哪能咽得下这口恶气。他说向公子,如果你脱了打,你会这么轻易放过对方吗?在自己的地盘,脱外面的人狂揍,你让我今后怎么在社会混?没你在后撑腰,他俩敢吗?给你面子,我的面子往那搁?你明天把黑芽胡神带过来,让我揍他俩一顿,这事就算扯平。要么你明天把黑芽胡神带到电影院门口,给我下跪道歉,不然这事没完。我当然不会答应他的无理要求,最后不欢而散。赵军当场提出摆场子,输了认栽,时间订在七月二日晚十二时,地点订在水口立交桥。

我连夜找到黑芽和胡神,问他俩为何招惹赵军?黑芽告诉我:“钟建带他俩去看电影,正好见赵军蹲在电影院门口抽烟。钟建说赵军跟我有仇。我刚好在吃西瓜,就把吃剩的西瓜皮砸在那叫化类脸上,胡神二话没说,冲上就动手,我又不认识他,如果不是钟建说赵军跟你有梁子,我揍他干嘛?”我一听,立马炸毛,知道两个兄弟着了钟建的道。我和赵军是同学,无半点私人恩怨。钟建前段时间脱了赵军的打,找我出头为他报仇,我没有答应他。钟建一直怀恨在心,又打不赢赵军,就搬弄是非,挑拨黑芽胡神修理赵军,为他出口恶气。二打一,赵军吃了大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带着黑芽胡神找到钟建家,想把他带出来交给赵军处置,平息他的的怒火。钟建父亲说他上晚班去了。我又独自找到赵军,跟他说明真相。是黑芽胡神误听了钟建挑拨离间,才导致冲突,罪魁祸首是钟建。明晚我把钟建带到电影院门口,你胖揍他一顿,这样气也出了,面子也扳回来了,我领你一份人情。今后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舍命相帮。没想到赵军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吃我这一套,还要我不要插手,否则翻脸不认人。如我非要帮黑芽胡神出头,那就摆场子见个高低。我本想息事宁人,可赵军把我逼上了墙,为了护兄弟周全,我也只能舍命相搏。
第二天清早,我守在钟建下班回家的路上,逮住他就是两个耳光,然后带着他跟黑芽胡神商量对策。我对钟建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次的事是因你而起,你先去准备10担眼子,我和黑芽胡神出去邀兄弟来帮忙。”临走前,我又交待钟建三件事:一、到青山矿医院,找普外科黄主任,要他七月二日晚上亲自值班,随时准备给伤员动手术;二、到青山矿和萍矿水泥厂腾出三十间职工宿舍,七月二日晚上摆完场子,安排兄弟们休息;三、跟青山矿食堂和萍矿水泥厂食堂打好招呼,要两个食堂七月二日多做150份晚餐,供外地来的兄弟用餐。办不好,你就等着挨修。说完,我和黑芽,胡神分别到安源矿,高坑矿,萍乡钢铁厂邀朋友助拳。一共邀集了一百五六十人,加上青山的兄弟,约有两百余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要钟建安排人去打探赵军虚实。钟建打听到赵军只有六十余人。我方友200余人,而且有十多个大罗汉助阵。实力足以碾压对方,胜券已无悬念。
七月二号上午,我要钟建带上6包红塔山香烟,150元钱,去找青山矿,萍矿水泥厂和萍乡市水泥厂的客车司机,要客车司机下午五点半接送完本单位职工后,跟我们赶去安源,高坑,萍钢接人。三路人马在晚上七点半左右陆续到齐,然后安排兄弟们到两个食堂用餐,一切都按计划有条不紊进行,沒出半点纰漏。
蛇无头不行,吃完晚饭,我提议青山、安源、高坑、萍钢各选五人做代表,成立指挥部。指挥部成立后,大家一致推举廖新为本次总指挥。廖新是我们的带头大哥,在我们中间威信最高。廖新也不推辞,爽快地答应了。廖新对钟建说:“今晚摆场子,全是因你而起。晚上开打,刀枪无眼,如果打死了人,你要主动揽下责任,承认自己是今晚摆场子的主谋。钟建沉默不作声,廖新对着钟建一顿输出,黑芽胡神恼火被钟建当枪使,下手更是不留情。钟建扛不住打,答应承担一切罪责。廖新交待所有兄弟统一口径,今晚一旦出了人命,无论谁被逮进了局子,要一口咬死钟建是今晚摆场子的召集人。接着,廖新开始排兵布阵。整个攻击行动分为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十六人,正面进攻,从青山方向往萍乡打。先准备四根长竹篙,每根长竹篙前后两人,拿着往前冲,意在打乱对方的阵形。每根长竹篙两侧配两张四齿耙,一是保护拿长竹篙的兄弟,二是用长竹篙打乱对方阵形后,马上往后退,拿四齿耙的兄弟开始冲锋陷阵,攻击对方。第二梯队跟在第一梯队后,蜂拥而上,见对方就砍。第三梯队埋伏在水口灯具厂两边,专门拦截对方败下阵来的逃兵。钟萍带了两杆双管猎枪,我不想把事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坚决不同意动枪。钟萍执意要带,他拿枪打头阵。后来还是廖新阻止,才把猎枪寄放在钟建家里。
一切布置妥当,我向廖新建言,胜局已定,但我不想出人命。万一死了人,即便有钟建顶罪,我们也脱不了干系。我不想这件事,连累兄弟们跟着我坐牢。因此我建议派几个两边都熟的兄弟,假意去帮赵军。到了赵军那边,就宣扬我们这边有两百多人,还有十多个大罗汉助战。赵军那边有些碍于情面,喜欢打闹耶合声,又没有卵量个胆小鬼势必胆寒。当我们发起冲锋时,派去的兄弟带头逃跑,嘴里高喊快跑呀,不然命都冇得及,以此瓦解对方的士气。我的建议,遭到指挥部兄弟的嘲笑。他们嘲讽我是叫化类,没有卵量。惟独廖新力排众议,坚定地支持了我的建议。最后我选了刘生带10人去帮赵军那边帮倒忙,赵军本就人少,凭空来了10人,自是大喜过望。
晩上十一点,我们准时从青山矿出发,每人左手扎一条红布巾,用以区分敌我。十一点五十分,主攻梯队,埋伏梯队都到达指定位置。十二点正,廖宝吩咐点燃冲天炮,主攻梯队齐声呐喊,向据守立交桥的赵军阵地发起攻击。我方冒着对方抛过来的石子和砖头,一鼓作气往前冲。没想到对方一触即溃,拼命地往萍乡方向逃窜。埋伏在水口灯具厂的第三梯队立马摆开阵势拦截。我方乘胜追击,两边夹住赵军的人打,最后逮住了对方二十余人。全部打到跪在马路上,然后一个一个从我们裤裆下钻过,才放他们离开。赵军不知道跑哪去了,算是逃过一劫。不过即便逮住了赵军,我也会放他一马,毕竟我和他同学一场,又无宿怨。事后得知,整场战斗,我的攻心战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即赢得了胜利,又沒出人命。我方只有几个轻伤员,赵军那边虽然有二十多人脱了打,因为没动刀枪,都是皮外伤。得胜回家的路上,兄弟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像抗日凯施归来的战士,别提有多开心。这次摆场子,有两个侥幸:一是无一人重伤;二是没被公安局事前侦察到信息。摆完场子,沒一人被逮进局子。青山派出所和安源公安分局后来听到风声,多次传讯双方人员,苦于没有证据,最后只好不了了之。摆完场子,我和赵军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谁也没记仇,见面依然有说有笑,后来还并肩战斗过。

七月三日中午,吃完中饭,我叫三个单位的客车司机,把各路兄弟欢送回家。廖新黑芽胡神等五个兄弟,玩到七月六号才走。我五六天未回家,把小万独自留在家里。我回家后,小万满脸委屈,哭得梨花带雨,她怪我心里只有兄弟,一点都没把她放在心上。我不想把摆场子的事告诉她,免得她为我担心受怕。饶是我巧舌如簧,也无法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因此给她心里留下了裂痕。我不在家里,确实苦了小万。我爸妈上班,弟弟在青山镇中补习英语。小万每天在家里洗衣做饭,老妈比较挑剔,即便小万委曲求全,也没讨到老妈的欢心。老妈说小万一双杏眼媚人,担心小万红杏出墙。小万生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顾盼生姿,笑起来,眼睛好像会说话,被老妈诬为媚眼,实在是冤枉。嫌人就丑,因父母反对,我的这段青春恋情,就匆匆画上了句号。我和小万分手后,她偷偷找过我两次。我俩最终没能冲破世俗的藩篱,不得不各安天命。从此以后,我俩再未见过面。前几年,小万偶遇我的兄弟吴钢,向吴钢索要我的手机号码。吴钢说他跟我早已失去联系,她听后怏怏离去。我得知此事以后,心里还是有点波动。错过的恋情就是孽缘,不能再藕断丝连,就当成是一份青春的回忆吧,否则对各自的家庭都会造成莫大的伤害。
注:10担眼子,即1000元人民币;罗汉:就是北京人称的顽主,指那些喜欢好狠斗殴,目无法纪又胆大妄为热血男儿。
作者:黄向群,字元向,外号向公子,笔名萍川流韵,六八年生人。萍矿子弟,矿工二代。因出生时,父亲在台上挨批斗,故名向群。少时尚武,常仗剑而行,好打抱不平。年龄稍长,渐收桀骜,喜读苏辛词。幼学发蒙于青山矿小,以遂父望之成绩完成了五年学业。尔后之学怎一个混字了得?故无颜言学历。先系萍矿集团员工,后供职于江西汇仁集团,和记黄埔医药(上海)有限公司,四川百利医药集团。平生稍带侠风,只施阳谋,不屑诡计。凡事直中取,从不曲中求。一张利嘴,常为正义发声;一支拙笔,兼为斗米折腰。天命之年,厌倦江湖,隐身于市井,吃点窝边草,喝杯玉叶茶,不与石榴争春色,过着无欲无求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