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行与思(六)
坎儿井:火洲地下的生命河
华侬农
2020年2月7日

吐鲁番,真热。火焰山的石头能烫熟鸡蛋,戈壁滩的沙砾踩上去灼脚,年降水量不足二十毫米,蒸发量却超三千毫米。地表无河无湖,入目是被太阳烤烫的黄,连草都少见。可偏偏,这片焦土上,葡萄沟绿得发亮,哈密瓜甜得齁人,各族人世代聚居,春耕秋收,繁衍生息。秘密,藏在地下——坎儿井。
一、绝境求生:没水,就从地下挖河
吐鲁番的难,难在无水可依。天山雪水融化顺坡下渗,未到绿洲便被黄沙吞没、被烈日蒸发,地表留不住水,天上又少下雨,要活命、要种地,只能在绝境里找活路。古人不跟自然硬扛,顺着水的性子来,地表水留不住,便在地下开道,让雪水在地下流淌。这想法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是没办法的办法,却也是最通透的聪明。没有水,人活不了;没有坎儿井,吐鲁番的绿洲活不了。它不是锦上添花的工程,是火洲人活下去的底气,是被逼出来的生存创举,是绝境里长出的希望。

二、设计之奇:顺势而为的千年巧思
坎儿井的妙,妙在顺天应地。它不是乱挖的沟,是一套环环相扣的活系统,由竖井、暗渠、明渠、涝坝四部分组成,简单却管用。竖井像天窗,每隔几十步一个,深则数十米、浅则数米,人从这里下挖暗渠,泥土用箩筐上提,还能通风采光,不然井下就是闷罐。暗渠是核心,埋在地下数米至十几米深处,刚好绕开地表的高温与风沙,天山雪水渗进地下后顺着暗渠悄悄流淌,一滴都不浪费,如同给戈壁装了条看不见的地下水管。明渠将暗渠的水引到田边地头,涝坝则是蓄水池,雨多存水、天旱放水,稳稳当当。整套工程不用坝、不用闸,全靠地势自流,不与天争、不与地斗。古人没有图纸、没有仪器,仅凭对地形的熟悉、对水性的了解,硬生生挖出了一条条地下河,这份巧思不是花哨的技巧,是实打实的生存智慧,别处学不来,也仿不了。

三、建造之韧:一锹一镐的千年坚守
坎儿井的硬,硬在人骨头。千百年前,没有挖掘机、没有抽水机,只有坎土曼、箩筐和一双双磨出茧的手。地表温度能到五十度,人趴在竖井边往下递工具,汗珠子掉在沙里“滋”一声就没了。井下又黑又潮,空气稀薄,沙子随时可能塌落,挖渠人腰弯成弓,一锹一锹凿石挖土,再用箩筐一点点往上运,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一条坎儿井短则数里、长则数十里,往往要几代人接力,爷爷挖不动了儿子接着来,儿子老了孙子再顶上,没有捷径,没有偷懒的办法,全靠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靠“挖通就有救”的信念。挖井时没人知道能否挖通,没人知道水够不够用,只凭着蛮劲与盼头往下挖,这不是简单的辛苦,是与自然较劲的坚持,是把命豁出去的坚守,是火洲人骨子里的硬气。

四、价值之深:滋养一方的生命根基
坎儿井的好,好在实在管用。水顺着暗渠流出,清冽甘甜,没有泥沙、没有异味,人喝着这水长大,田靠着这水灌溉,家畜靠着这水活命。吐鲁番的葡萄之所以甜,是因为坎儿井的水凉,浇在地里刚好中和地表的热,糖分慢慢积攒下来,哈密瓜、西瓜、石榴,哪一样都离不开地下水的滋润,甜得纯粹,甜得实在。它不光养活了人,还撑起了古丝路的繁华,古时候商队路过吐鲁番,就在绿洲歇脚,喝着坎儿井的水、吃着这里的瓜果,补足力气再往西走。坎儿井滋养的不只是农田,还有东西方往来的路,是丝路的生命补给线。如今,吐鲁番还有上千条坎儿井在淌水,老井的石壁上刻着一代代挖井人的凿痕,护井人仍在坚守,清淤、补渠,把老手艺、老规矩传下去。它是活的历史,是各族人共筑的成果,维吾尔、汉、回等各族人一起挖井、一起护渠、一起靠水过日子,情谊就像井水,越流越深,越酿越醇。

站在坎儿井的井口往下望,清水潺潺,凉丝丝的风往上冒,带着天山雪水的清润。这水从天山来,从千百年前的古人手里来,流到今天,仍在滋养着绿洲,滋养着人。坎儿井没有长城的雄伟,没有运河的壮阔,它安安静静埋在地下,不声不响,却藏着最硬的韧劲、最巧的智慧、最实在的价值。它是火洲的生命河,是古人的生存创举,是新疆人坚韧的见证。这股绝境里找出路的劲,这份顺势而为的巧,这腔代代相传的情,顺着井水流了千百年,也会一直流下去,滋养这片土地,滋养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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