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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水仙花》
文/田渊
初知道这花的名字,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我刚离开校门,被分配到故乡大湾公社的供销社,当一名小会计。彼时的日子是青灰色的,像供销社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布垛,沉闷而无聊。忽然有一天,街上漾开了奇异的涟漪——从城里回乡来过年的年轻人,穿着尖角领的花格衬衫,裤脚扫地的喇叭裤和半高跟皮鞋,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什,说是日本来的“小三洋”。那匣子里,便终日流出一把软绵绵、甜丝丝的嗓子,熨着人的耳廓,也熨着小镇僵硬的天光。那歌声里,便总有一句:“小小的水仙花……我不愿离开它,我心里放不下……。”我那时惘然,水仙花?是生在水中么?是怎样的仙姿,才配得上这样缠绵悱恻的牵念?问同事,问街坊,都摇头,只道既然都在歌里唱了,那大约是南方粤港一种金贵的花罢。

这疑团,终于在一个半阴晴冬日的午后解开。我去镇上的中学寻友,在他那间楼板嘎嘎作响的教师宿舍里,目光便被窗台攫住了。一张漆色斑驳的三屉桌上,静置着一个白瓷钵,清水浅浅的,底下沉着几块黑是黑、白是白的鹅卵石。石的中间,亭亭地立着两三茎绿意。那绿是葱管般的碧玉色,修长而柔和。顶上擎着几朵花,六片瓣儿雪也似的,薄薄的,几乎透明;中间托着一个浅浅的、酒杯样的副冠,鹅黄色,羞怯地向外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像是被清水洗过无数遍的月华,清清冷冷地弥漫过来,一下子便沁到人的心脾里去,竟将那午后的困倦与尘埃都滤净了。我讶然指着它:“这是?”
“水仙。”朋友正埋头改着作业,头也不抬。
“水仙?就是……就是邓丽君歌里唱的那个?”
他这才抬起头,推推眼镜,笑了:“我只晓得它叫水仙。至于邓丽君唱的,是不是它,我可说不上来。”
我几乎是赖着,从他那里讨来最小的一枝。回到我的宿舍,寻不出白瓷的雅物,便用一个浅绿色的搪瓷碗,盛了清水,又将之前从赤水河边拾来的丢在门后角落的几粒黑白石子,小心地生怕刮坏的固定住它那蒜头似的、憨拙的球根。每到月末的加班夜晚,我惯例放下麻木生疼耳朵边的电话筒,收拾好月度“会统快报表”,走出办公室,深深吸着湿冷的空气,回到我那寂寞的宿舍。乡间的夜,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除远处街巷的几声犬吠和隔壁同事宿舍里一阵阵传来的搓麻将声,便只剩下寂寥。我唯一的消遣,便是手持一本《诗刊》或《人民文学》,漫然的反复读着那些已十分熟悉的诗句故事。眼乏了,就守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在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捕捉那偶尔飘来的、同样滋滋啦啦的歌声。那歌声便与这盏白炽灯下的绿影,奇异地叠合起来。灯晕是昏黄的,照着它纤细的影子,在石灰粉墙上投下颤巍巍的、水墨画般的淡痕。我凑近了看,看它叶脉里流淌的安静的生命,看它花瓣上那一点点娇嫩的黄,心便也跟着静下来,日复一日里拨弄算盘珠的枯燥、核对盘点表账目时的烦闷,都悄悄地消融在这无言相对的清寂里了。

后来,生活的河床陡然变得湍急。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里我调往县城,又后来调到了市府,再后来又下到金沙江畔工作。案头的文件越摞越高,行程的日历越撕越快。人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在无数个会议、公文、调研、接待、接访与出差的车辙间,不停地旋转。也曾路过乡间的集市,看见农人竹篮里摆着那熟悉的、棕褐色鳞茎,心头一热,总会买上三两头。它们躺在我的公文包旁,或是车座的角落和尾箱里,像一个被轻轻许下又旋即遗忘的诺言。等我终于在一个疲惫的深夜或一个难得的周末清晨想起它们时,它们早已失了水分,干瘪得如同老人枯握的手,或是索性不知去向了。每一次,心里都会“咯噔”一下,空落落的,仿佛辜负了一段本该清芬的时光,也走失了一小片安静的自己。
数十年的光阴,便在这般的“辜负”与“走失”里,疾驰而过。起早贪黑,兢业以付,书生的意气、职场的豪迈、桑梓的厚望,都化作了一叠叠泛黄的卷宗、与一声声山间的回响和江面上弥散的云烟。功名与利禄,确乎如天际的流云,聚了又散,浓了又淡,最后只剩群山间夕阳下一抹可供凭吊的、淡淡的背影。
而今,解下鞍辔,终得闲坐于这春城的庭下。高原的阳光是慷慨的,亮晃晃地泼洒下来,将院中花木的枝影,斜斜地、疏疏地印在鹅黄墙上,宛如一幅天然的、缓缓移动的淡墨小品。我烹一壶清茶,看热气袅袅,在光柱里升腾、消散。这双手,不必再起草紧急的报告,也不必再紧握旅途的车票,终于可以稳稳地,只为端起这一盏温润的碧色。

于是,我又想起了水仙。案头便又有了那白瓷或玻璃的钵,清浅的水,几颗石,几茎盈盈的绿意。
为什么独独爱它呢?此刻,看得愈久,心里便愈发明澈。你看它,所求是何等的微薄。不过一掬清水,几粒凡石,一角能见天光的所在。它不与牡丹争国色,也不同桃李竞春风。它来时,只是一颗其貌不扬的球茎,沉默着,积蓄着。一旦得了水的滋润,便欣欣然抽出翡翠般的叶子,不急不缓地,从叶丛中挺出纤长的花葶,绽出那素净到极致、也皎洁到极致的花。它的香,是“幽”的,不袭人,不缠人,只在你不经意间,一丝丝、一缕缕地潜来,等你觉察时,已悄然盈满了襟袖与肺腑。它就这样静静地存在于你的窗台、你的案头,不索求,不喧哗,只是用它全部的生命,凝成那几瓣雪、一蕊黄、一段香,默默地献给你。
是的,它是“小小的”。小到在万紫千红的花谱里,常常被一笔带过;小到在人们谈论起花的富贵、花的娇艳时,几乎想不起它的名字。世人爱的,总是那夺目的、张扬的、需要精心供奉的。谁会在意这只需一碗清水便可存活的小小生命呢?
然而,正是这“小小”里,却藏着令我心灵震颤的“大大”的启示。在这攘攘的尘世里,我们追逐了太多磅礴的、恢宏的、喧嚣的、镀着金边的东西。我们为沃土与肥养而奔忙,为更高的枝头与更炫目的绽放而角力。可这小小的水仙,它却安于它的“小”,忠于它的“纯”。它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却也是无比自尊的方式存在着:你给我清水,我还你芬芳;你给我角落,我还你芳姿。在这眼花缭乱的社会中、在这“江湖气”与“尘埃味”交错混杂的人世间,这般清洁的、无言的、全然付出的相伴,难道不是最珍贵、最熨帖的馈赠么?
它仿佛在用它静静的花语,诉说着一种被我们遗忘已久的生存的智慧:生命的丰盈,或许不在于占据的广厦与沃野,而在于内心的自足与清澈;存在的价值,也未必需要震耳的掌声与炫目的华彩,能够于一隅之中,将自己修炼成一片小小的、清香的净土,赠予有缘人一刻的宁静与欣悦,便已是圆满。

茶烟渐渐散了。午后的阳光,正温柔地抚摸着水仙洁白的花瓣,那鹅黄的副冠,像一只盛满了蜜的、小小的金盏。我忽然觉得,这数十年的奔波与寻觅,仿佛都是为了在这一刻,真正地懂得这一朵“小小的水仙花”。
我爱水仙花。爱它的微小,爱它的清白,爱它在简单里孕育的丰饶,爱它在寂静中迸发的、对整个喧嚣世界的、温柔的抵抗。
乙巳腊月,于春城西山麓卢瓦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