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法门镇云塘村强家村民小组的土地上,曾矗立着一座与村落同名的庙宇——强家庙。它扎根古周原核心腹地,距召陈周原博物馆约三里之遥,亦是生我养我的故土。听祖辈谈及强家庙的历史,昔年重建小庙时,曾匆匆得见碑碣斑驳,文墨间载其源流:庙始筑于明,清时数度翻修,皆赖民间善士慷慨捐助,乡里先族踊跃共赴。其初名广济院,后易号文达寺,因坐落于强氏族人聚居之地,遂世称强家庙。具体年份已湮没于岁月烟尘,无从详考。
这片浸润着周原礼乐文明的厚土,连寻常土沟都藏着千年遗址的密码,不仅屡屡出土西周青铜重器,更曾是文物盗贼觊觎之地。而强家庙,便是强家村民世代相传的精神地标,庙因村落得名,亦随村落兴衰,那些刻在砖瓦木石间的光阴故事,至今仍在记忆里留着温热余韵。若再不用文字打捞,这段历史恐怕就要永久沉没在岁月的汪洋之中。
记忆中的强家庙,位于村西不远处,是孩童眼中气象恢宏的秘境。大庙坐北朝南,殿宇宽朗开阔,青砖铺就的地面被百年岁月磨得莹润发亮,脚掌踏上去,能听见细微而悠远的回声。檐角高高翘起,托着几片经年的灰瓦,瓦缝间偶有几丛耐旱的茅草钻出,在风里轻轻摇曳,平添几分野趣。
正殿的木窗雕着简约云纹,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梁柱粗壮挺拔,深褐色的木纹里浸着淡淡的松脂香,那是时光沉淀的醇厚味道。正殿右前方的小庙小巧玲珑,墙体抹着细腻白灰,虽不及大庙巍峨,却透着几分清雅别致,与大庙相映成趣,构成完整的庙院格局。
向南约莫百米,有一座坐西向东的戏楼,这是关中乡村神庙的标配。明清以来,秦腔戏台多与庙宇相伴而生,青堂瓦舍的戏台不仅是民俗演出的场所,更是村落繁华的鲜活象征。遗憾的是,打我记事起,这座戏楼已被拆除,仅存一米高的露台,四周仍砌着青砖。那些曾回荡着秦腔韵律的砖瓦,散落成一地沧桑,似无声的呜咽,诉说着时代的创伤,我不忍追溯其拆除的缘由与时间。
但听村上老人讲,昔日戏楼台面宽敞,铺着厚实木板,脚步踏上去咚咚作响,自有韵律;前檐枋额隐有雕饰痕迹,虽经岁月侵蚀,仍能清晰辨出牡丹、莲花的纹样——虽不及县城城隍庙戏台那般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却也足以撑起全村人的热闹时光。戏台两侧的立柱,曾刷着暗红漆色,后来渐渐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交错的木头纹理。
每到过年,锣鼓喧天震彻街巷,秦腔艺人的唱腔穿透烟火气息,高腔时如裂帛穿云,低回时似呜咽泣诉。村民们挤在戏楼前的开阔地,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前排,孩子们则爬上旁边的土坡,从日出看到日落。戏台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伴着台下的嗑瓜子声、说笑声、喝彩声,便是乡村最鲜活、最绵长的年味儿。
庙内的神仙塑像,是老人们敬畏与祈愿的寄托。香案上常年青烟缭袅,案前的铜香炉被世代香火熏得乌黑发亮,边缘积着厚厚的香灰,那是虔诚的印记。初一、十五的香火愈发旺盛,村民们怀揣纯粹的虔诚而来,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供品,点燃的线香在空气中氤氲出淡淡檀香,混杂着黄纸燃烧后的草木气息。
那些栩栩如生的神像,身着色彩艳丽的衣袍,面容或慈悲温婉,或威严肃穆,曾是孩童既好奇又敬畏的存在。我总爱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神像的眉眼,看他们垂落衣袖上绣着的金线在光下流转,听老人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神仙显灵的故事,仿佛真能感受到神灵的目光温柔笼罩着整个村落,护佑着一方水土的平安。
时代的浪潮终究改写了庙宇的命运。在那个动乱的历史时期,风暴席卷而来,红卫兵闯入肃穆的庙院,高喊着激进口号,用铁锤狠狠砸向神像。泥塑碎片飞溅,彩绘衣袍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千年传承的信仰符号在瞬间崩塌。我躲在门缝后,看着那些曾被村民奉若神明的塑像轰然倒地,心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惶恐与茫然。
庙宇失去了祭祀功能,却并未就此沉寂。庙旁搭起了火炉,铁匠铺的叮当声取代了往日的诵经声,火星溅在青砖上,留下点点焦痕,成了新的岁月印记。紧接着,木工厂也在此落脚,锯木头的吱呀声、刨子划过木材的沙沙声,日夜在空旷的庙院回荡。
父亲是村里的木匠,手艺精湛,我曾无数次跟着他走进庙内,看他在开阔的大殿里刨木、凿榫。阳光从破损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碎木屑,那些带着松木清香的木花,落在父亲的肩头、袖口,也落在我的头发上。父亲总是穿着蓝色布褂,额头上渗着细密汗珠,手里的刨子推得平稳有力,卷曲的木刨花落在地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白色小花。
那些为学校加工的课桌与板凳,带着木材的清香与庙宇的沉静气息,被打磨得光滑无刺,后来成了孩子们求知路上最忠实的伙伴——就像许多乡村庙宇那样,在特殊年代里悄悄完成了功能转变,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生命力。
再后来,庙宇被正式改成了学校——强家小学。在教育资源匮乏的年代,许多乡村庙宇都以这样的方式,延续着对村落的滋养与守护,正如我上初中时,庄白初中由李家庙改建学堂的经历一般。
大庙的殿堂用作教室,斑驳墙壁刷上了洁白石灰,曾经供奉神像的地方,如今摆放着整齐的学生书桌,黑板挂在正前方,用墨汁刷得乌黑发亮。小庙则成了老师的宿舍与办公室,靠窗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厚厚的学生作业本、教案和洁白的粉笔盒,昔日的祈福之地,就此变成教书育人的空间,成了孩子们认识世界、走向社会的驿站。
上课时,孩子们的读书声朗朗,穿透庙院围墙,与远处涝池边的蛙鸣、蝉鸣交织在一起,奏响最动人的乡村晨曲。粉笔灰轻轻落在斑驳的墙壁上,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也落在老师的肩头,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旧时光写下温柔的注脚。我曾在这些由父亲亲手打造的课桌上写字算数,抬头便能望见殿宇高处的梁架,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木纹里,似乎还藏着戏楼的余韵、神像的传说,以及父亲劳作的身影。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未能长久。为了修建新的云塘小学,强家庙被拆除了。大庙的梁柱被锯断,墙体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那些承载着百年记忆的青砖、木梁、瓦砾,被一一拆解,装上架子车,悉数运往新校址,用作建校的建材。
我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庙宇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说不出话。就像许多被拆建的乡村古建筑一样,强家庙的砖瓦木石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使命,只是那个曾见证过香火缭绕、戏文悠扬、读书声琅琅的庙宇本体,彻底消失在了这片生它养它的土地上。
如今,随着城镇化建设的推进,大部分村民都在城里落了脚、安了家,孩子们也在城里的学校就读。云塘小学随之停办,校门口再也看不到接送孩子的家长身影,校园里再也听不到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嬉戏的清脆笑声。
那些来自强家庙的砖瓦,或许还藏在新学校教室的墙壁里,或许铺在操场的某个角落,在岁月中沉默不语。父亲早已逝世,那些他亲手打造的课桌也已不知所踪,但他曾对我说过,当年在庙里做工时,总能感觉到殿宇里有种沉静的力量,刨子划过木材的声音,足以盖过外面世界的所有喧嚣。
强家庙不在了,但它的印记早已深深融入村落的血脉,刻进一代人的生命里。它曾是祭祀圣地,香火缭绕中藏着村民们朴素的祈愿;是热闹戏台,秦腔声里装着乡村的悲欢离合;是劳作工坊,木屑纷飞中凝结着匠人的汗水与坚守;是育人学堂,读书声中孕育着村落的希望与未来。
每一种身份都对应着一个时代的缩影,每一次变迁都刻着岁月的深刻痕迹。这座因庙得名的村落,始终带着庙宇的基因——坚韧、包容,在岁月流转中不断蜕变,却从未丢失本心。为了留住人们对强家庙的文化印记,弥补村民心灵的缺失,村民集资又在村西建起一间小庙,供奉神仙塑像,但规制与香火远不及当年的强家庙。
如今的强家村民小组,早已换了新颜。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庙宇的旧址上,盖起了新的民居,整齐排列,规划井然,已寻不见当年庙宇的痕迹。只有村中的老槐树还守着旧时模样,枝繁叶茂,见证着村落的变迁。
但每当提起强家庙,老人们总会眼神发亮,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的香火、戏文,以及那些与庙宇相关的陈年旧事;孩子们则围在一旁,好奇地追问往昔的故事。强家庙就像一座无形的精神年轮,镌刻着村落的集体记忆,也承载着一代人的乡愁。
它虽已消失在视野里,却永远活在那些与庙相关的故事中,活在父亲指尖的木纹里,活在秦腔悠扬的余韵里,成为刻在周原大地上一道不可磨灭的文化印记,在岁月长河中静静流淌,温暖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