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二

南国的春天来得早，木棉花开了。这时我总要去河涌边，或者荷塘边上看望杨柳树。清晨，空气里还滞着些昨夜未散的、属于大地的凉气。我远远地望着它，它并不在一群葱茏的树木间争抢什么，只是默然地，将自己一树的淡青烟霭，静静地投在那半浊半清的春水里。水是活的，波痕缓缓地荡开，将那烟霭揉碎了，又拼拢，拼拢了，又揉碎，像一场无声的、关于聚散的演习。

走得近了，才能看清那“碧玉”的真容。果然是千万条垂下的绿丝绦，密密的，软软的，却又不显得臃肿。每一片叶，真是“小小”的，窄窄的，带着一种尚未长成的、怯生生的稚气。然而亿万片这样的稚气团结起来，便成就了一树不容忽视的、蓬蓬然的生机。那颜色，也真真是“独一份”的。那不是盛夏时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汁液来的浓绿，而是一种含着光的、近乎透明的黄绿。仿佛是冬天的余韵尚未褪尽的骨骼上，轻轻呵出的一层温润的暖气；又像是天光与水色，在昨夜的一场私语后，无意间遗落在枝头的、最清浅的梦痕。这颜色，教人不敢触碰，只怕一碰，那梦就醒了，那气就散了。

然而风总是不请自来的。春风拂过，那静止的、矜持的梦，便霎时活了。所有的枝条，像是蓦然得了统一的号令，向着一个方向，齐崭崭地飘举起来。一种极有韵致的、从容的摇曳。那般的软，软得如丝，如绸。可你定睛看，任它如何低回，如何俯仰，那最纤弱的末梢，总有一个向上的、坚韧的弧度，牢牢地系在苍褐的枝干上。风再大些，它们便斜斜地飞起来，像一匹被无形的手抖开的、绵延不绝的绿纱，在灰蒙蒙的晨空里，划出一道道生动的、稍纵即逝的弧线。这时我懂了，古人为何要说“弱柳扶风”。这“扶”字用得实在是好，不是依赖，不是攀附，而是一种轻盈的借力，一种风与柳之间亲昵的、互不相伤的缠绵。

我痴痴地立着看。看久了，那满眼的、飘忽的绿，竟渐渐在我心里化开，引出一些别的、沉静的东西来。

我想，这柳，实在是最懂得“柔”与“韧”之真谛的哲人了。你看那苍劲的松，那挺拔的柏，它们自然有它们的风骨，那是一种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丈夫气概。可柳不这样。它不争高，不斗硬。春光叫它绿，它便绿得天真烂漫；秋风叫它黄，它便黄得坦然萧疏。它的枝条那样柔软，能弯到令人心怜的弧度，可几时见它被风吹断过呢？它的顺应里，有一种更深沉的坚持。它坚持的，不是某一刻的姿态，而是生命的本身，是那“年年春风吹又生”的、内里的魂魄。这不像我们这些执拗的人么？总爱绷着一股劲，要与命运争个曲直，与际遇论个高低，往往弄得自己遍体鳞伤。而杨柳，它以其至柔，驰骋于至刚的风雨之间，以看似卑微的匍匐，守住了最为高贵的、生命的延续。

这杨柳，怕也是最豁达的时光旅者。它不像那些花期短暂的春花，将一生的华彩，孤注一掷地抛掷在短短的十数日里，然后便是漫长的、难堪的凋零与等待。柳的春，是绵长的，是从那一星鹅黄开始，到满树青翠，再到深碧，缓缓地过渡，从容地展开。它的美，不在顶点，而在过程；不在绽放的刹那，而在那不息流淌的、绿意的变迁里。它仿佛知晓，绚烂之极，终归平淡，故而它一开始，便择了这身清浅的衫子，从春穿到夏，安安静静地，做着流水的知音，做着春风的伴侣。它将那惊心动魄的代谢，藏在了不动声色的、年轮的增长里。

一阵春风吹来，柳枝们舞得更欢畅了，有几条最长的，竟几乎要垂到水面上去，点出一个个稍触即离的、圆圆的涟漪。阳光不知何时突破了云层的软禁，斜斜地照射下来，顷刻间，每一片小叶子都成了透亮的、薄薄的翡翠，那亿万片翡翠又在风里翻飞、碰撞，闪闪烁烁的，晃得我眼醉心迷。

我的心，也仿佛被那绿光洗涤了一般，先前的那些思虑，忽然都显得笨重而多余了。柳树何尝想过什么哲理呢？它只是顺应着四时，该生时便生，该长时便长，该舞时便尽情地舞。它的柔韧，它的从容，它的美，并非它刻意求取的品德，而仅仅是它作为一株“柳”，本然的样子。我是满怀心事的看客，将自身的感悟与喟叹，披拂在它的身上罢了。

然而，这或许也正是它的另一种“大德”吧。它无言地立在那里，以它的存在，成了一面澄明的镜子。此时我的伤春，照见生命的流转。让刚愎的人，照见柔韧的力量；让匆忙的人，照见从容的步履。它以最平凡的姿态，成了一道最不平凡的风景，安顿着无数颗在尘世中奔波、寻觅的心。

满树的绿绦，缓缓地，从一场酣畅的舞蹈里归来，低眉顺眼地，垂成一片静谧的帘幕。水面的光影安稳下来，重新将那淡淡的青烟拥入怀中。阳光暖暖地晒着我的背，我该走了。

转身离去时，我终于没有折下一段枝条。就让它完整地、自在地，做它自己吧。这满园春色，我已带走了一帘最绿的。不，不是带走，是它，被春风唤醒的杨柳，将它那无言的、清浅而又深邃的智慧，像一粒种子，悄悄地，种在了我的心头。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