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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录自宁夏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的《宁夏蓝皮书系列丛书·宁夏文化蓝皮书·宁夏文化发展报告2026》)一书。)
一、何为“西海固文学”“西海固文学”
“西海固作家群”已经被广泛地言说。但在2025年6月,当我和同事要对这一文学现象进行深入调研的时候,首先面临的问题是:什么是西海固文学?西海固作家群包括哪些区域的哪些作家?这表明,对很多人特别是对宁夏之外的人来说,它们仍是需要辨析的概念。
首先,从空间上看,西海固文学指的是什么呢?“西海固”最初是西吉、海原、固原三地的合称,后来泛指宁夏中南部的贫困县区,包括固原市的原州区、西吉县、隆德县、彭阳县、泾源县,中卫市的海原县,以及吴忠市的盐池县、红寺堡区9个县区。这一范围的划定,显然与我们的脱贫攻坚实践有关。1994年,它们被统一纳入《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构成了宁夏脱贫攻坚实践的核心区域。进入新时代以来,这些县区相继脱贫,苦瘠之地变为希望的田野,谱写了人类减贫史上的壮丽史诗。基于这样的历史渊源,“西海固”这个名词基本就是指向这9个有着相似生存条件和发展轨迹的县区了。
我们的调研也主要以这九个县区为主,但也涉及青铜峡市、中卫市等地。在青铜峡市陈袁滩镇,鲁兴华创办的“青铜峡作家之家”,是很多文学爱好者心中的精神驿站。这里经常举办专题讲座、作品研讨、文艺朗诵等活动,并开展多期“青年作家读书创作”公益培训班。鲁兴华表示,有的学员为听一场文学讲座,独自一人驱车从200多公里外的海原县赶来。在中卫市,《中卫日报》副刊部的编辑介绍,《中卫日报》的“沙坡头文苑”主要刊登中卫市作家的作品,但也刊发了西吉、彭阳等地不少作家的新作。这一切都在说明,无论是否属于“西海固九县区”,固原、中卫、吴忠各县区之间的文学交流都是非常密切的,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因此,我们在谈论西海固文学时,固然要尊重过去“西海固九县区”的说法,但有时候也应把视野扩大,从广义上将吴忠市利通区、青铜峡市和中卫市沙坡头区、中宁县也涵盖进来。这样有利于在“西海固文学”的招牌下,整体推进宁夏中南部地区文学的繁荣发展。
其次,从构成上看,西海固作家群包括哪些写作者?上文已说清楚了“西海固”所涵盖的地理空间——以九县区为主体,那么,西海固作家群的构成也就显而易见了,即主要指在这九个县区生活的所有写作者,以及从这些地方走出去的所有作家。但在“素人写作”“新大众文艺”等概念盛行的语境下,很多媒体和评论者在讨论西海固作家群时,往往只关注西海固的素人作者,而忽略掉了那些成名已久的作家。这导致我们没有充分地意识到,西海固素人作者的大量涌现,是与专业作家的带动作用分不开的。专业作家和素人作者的密切互动,才促成了西海固作家群的发展壮大。
实际上,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火仲舫、石舒清、郭文斌、火会亮等一大批西海固作家陆续涌现。他们的创作直面生活的苦难,着力展现个体在艰难处境中的生命能量与道德坚守,呈现出一种沉郁而坚韧、质朴而深邃的美学风格。后来,单永珍、了一容、李兴民、马金莲等更年轻一些的作家、诗人继续拓展这片大地的文学疆域,使西海固文学的精神谱系更加丰盈、多元。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文学创作之外,大多在作协组织担任一定的职务,或者承担文学刊物的编辑工作。这为他们发现和培养文学新人提供了便利的条件。很多素人作者走上写作道路,就是因为专业作家的一句鼓励。比如,西吉县的康鹏飞,早年在笔记本上胡乱写了一些文字。郭文斌看到之后,觉得很有诗意,建议他改成诗歌。2000年,康鹏飞在《六盘山》发表了最早的诗作《相思》,此后更是发表了多篇小说、散文。再比如,李兴民了解到同村的李成山、李成东兄弟喜欢写诗,就积极向认识的编辑推荐他们的作品,并为他们撰写评论文章。如今,李成山、李成东被称为“燕麦沟诗歌兄弟”。
在西海固,专业作家和素人作者紧密关联着。他们携手绘制西海固文学的灿烂星空。他们的创作始终关注现实的新变,并表现那些恒定的人性光辉。他们乐观而包容地接受了生活的馈赠与命运的挑战,创作出一部部富有生活气息的文学作品。
二、他们为何成群涌现
无论是专业作家,还是素人作者,在西海固地区都是成群涌现。他们以多样的文字将鲜活的生命体验转化为生动的文学表达,勾勒出一幅幅坚韧与诗意并存的精神图景。正是这种覆盖各行各业的广泛参与,使得西海固文学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与蓬勃的发展态势。
从外因来看,作协组织的带动、文学阵地的托举,为西海固地区营造了浓郁的文学氛围。首先,西海固地区有很多的文学公众号。这些公众号的名称,大多跟“六盘山”“葫芦河”“茹河”等自然风物以及各县区的名字有关。这是互联网时代带来的便利,让每一个写作者都能够及时地展现自己的创作才华,并凝聚起一团团文学创作的火苗。其次,西海固地区的文学内刊蓬勃发展,几乎每个县区都有自己的刊物。比如,固原市原州区的《原州》、西吉县的《葫芦河》、隆德县的《六盘人家》、泾源县的《老龙潭》、彭阳县的《彭阳文学》、海原县的《南华山》、红寺堡区的《罗山》、盐池县的《盐州文苑》、同心县的《同心》等。文学内刊的编辑一方面盯着网络平台上的作品进行选稿,一方面向优秀的基层作者约稿,整合起丰沛的创作力量。再次,西海固地区出现了很多文学热心人,他们创办书院、作家之家,以作品研讨、读书分享、诗歌朗诵等文学活动将基层写作者更好地聚拢起来。
从内因上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似乎有着天生的“文学性格”。在西海固,我们总是很容易就能听到写作者们克服万难、坚持创作的故事。这种精神内驱力,或许正源自西海固人民千百年来的生活经验——用内心的丰饶来对抗外在的苦涩。他们对文学的热爱、对写作的坚守,令人感动。比如,红寺堡区的马慧娟在田间地头用手机记录生活随感,10年间摁坏13部手机,写出近100万字,成为远近闻名的“拇指作家”。西吉县的杨秀琴只有小学文凭,在孩子的帮助下学会了26个英文字母,还学会了打字。为了写作,她不断地翻阅字典,加入楹联群练习对对联,慢慢地积累词汇量。如今,她已经创作出了数十万字的文学作品,包括诗歌、散文、小说等各类题材。在她们的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份对文学的执着。
西海固人深知“文学养心不养家”,因此,他们对写作的坚守更多源于对文学的纯粹之爱。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西吉县的马建国。他主要创作的是古典诗词和散曲,发表的阵地非常少。因此,马建国就是自己写着玩,几乎没考虑过发表的事。之所以选择这一文体,是因为他对《红楼梦》中的诗词曲着了迷。于是,他就模仿写,慢慢地就写出了自己的风格。每写完一首诗,马建国先放上几天,反复地朗读、修改,觉得满意了,再贴到自家的墙壁上去。按照他的说法,“作品上墙,就相当于发表了”。坚持创作了十几年,马建国积攒了非常多的作品,把房间四周贴得满满当当的。他就是享受写出好句子的快感,那是别人无法体会的喜悦。这样的写作,虽然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回报,但给作者带来了丰富的精神馈赠。
在调研的过程中,我感触最深的是这些写作者身上的命运感。写作,就是他们的命定之事。比如马骏,仿佛就是“西吉的史铁生”,而他经常去的永清湖公园,就是属于他的“地坛”。在公园里,他向万物诉说命运的起伏与生命的重量;在手机上,他用文字一点一滴凿刻出属于自己的精神地图。对于他而言,写作不仅是表达,更是一种呼吸。这是他与苦难和解的方式,也是他向世界敞开自己的路径。“我家门前有一条坑洼不平的路,路边有一排石阶……来来往往的路人如果走累了,便会坐在石阶上歇歇脚。”这是马骏散文集《青白石阶》的开头几句,语气是如此的平静。与自我和解,与世界和解,与生命和解,文字变得更有穿透力。
对西海固作家而言,文学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文学。有些作家的生活和写作有时候看似分离,却又紧紧地连在一起。比如董顺学,退休之前干了十几种工作,熟悉西吉县的经济发展状况,也了解地方的政治生态。他虽然一辈子与文字(主要是公文)打交道,但几乎没怎么介入文学创作。然而,丰富的工作经历让他有一种渴望:写一部长篇小说,反映家乡的发展成就和风土人情,反映支援大西北的知识分子的工作和生活。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他默默地收集创作素材,并阅读了大量的长篇小说,特别是农村题材的长篇小说。2021年7月,已经退休多年的董顺学终于动笔创作。2024年,其60多万字篇幅的长篇小说《月亮山下》出版。董顺学之前的所有经历,仿佛就是为了孕育出这部长篇小说。
这一个个的创作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学创作,只与生命的诚意相连。文学的生命力,永远根植于那些执着地生活着、热爱着、书写着的人们心中。这份源于生命本能的创作冲动,是文学不断得以发展壮大的根本缘由。
三、文学还有力量吗
文学经常被认为是“无用”的,但有时候正以其“无用”发挥“大用”。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文学记录着时代的山乡巨变,也塑造着写作者的精神骨骼。在西海固,我们能深切地体会到文学在一个个写作者身上所发挥的效用。因为喜欢文学,习惯偷东西的浪子,改邪归正,成为了道德模范。一大批残疾人写作者,曾经为了前途而感到迷茫,但通过写作,他们确证了生命存在的意义。还有大量的女性作家,她们开启写作的时候,往往是写在孩子作业纸的背面。通过手机,她们一点一点地摁出了自己的自信,建构起强大的主体意识。
文学虽然不“养家”,但是它“养心”。心灵改变了,很多事情也跟着改变了。作家王对平的家里,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的奖状。一打听,她的两个孩子,一个读华中师范大学,一个读宁夏师范大学。单小花、白莹等众多写作者也都谈到,她们的孩子,学习成绩都比较好,很多都考上了大学。马骏的卧室则贴满了他弟弟的奖状。马骏学习不错,但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去上大学。当问到“你学习好还是弟弟学习好”,马骏回答,“他比我好多了!”这说明,一个人的阅读和写作,对身边人有着极强的带动作用。特别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孩子考上大学,顺利地找到工作,就是最大的福分。这种耕读传家的风气,切实地改变一家人的精神风貌,也带动了乡村文化的改变。
“为何开始写作?”对于这个问题,很多西海固基层作家的回答是,现在生活变好了,娃娃长大了,农活轻松了,想通过写作让自己过得更加充实,在精神上有点追求。所以,如此多的西海固人介入文学创作,恰恰从一个侧面说明西海固地区在推进乡村振兴方面取得了切实的成效。与此同时,西海固作家通过写作,激发了自我的内在动力,也激活了以文学赋能乡村振兴的新可能。在西吉,木兰书院设置了“残疾人作家帮扶计划”和“农耕文学奖”,对作家们给予一定的奖励。在此基础上,鼓励作家们用笔记录家乡的发展新变并在微信专栏上推出文章,同时让他们能结合自身的经历和写作为周边村庄的孩子们作公益讲座。
现在,随着新媒体越来越发达,作家们不再局限于现场的交流,而是充分利用各种网络平台进行分享,讲述自己的写作故事,讲述家乡的发展变化。有时候,还推荐家乡的特产。与此同时,“文学+研学”“文学+旅游”等农文旅融合项目,也陆续在西海固大地上扎下根来。这让文学赋能乡村振兴的动能不断增强。西海固的故事告诉我们,文学的“大用”,正植根于它对人的根本性塑造。它塑造有自觉、有尊严、有创造力的个体;由这样的个体,组成有家风、有追求、有文化氛围的家庭;再由这样的家庭与社群,共同构成一个既有丰厚物质基础,又有饱满精神生活的现代乡土。文学在此过程中,实现了从精神到行动、从文化到经济的多维度赋能。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西海固作家群的壮大、西海固文学景观的形成,诠释着新时代乡村文化振兴的无限可能,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独具特色的文学实践。展望未来,我们相信,西海固的文学星空会更加璀璨,西海固的大地会更加蓬勃发展。
(黄尚恩,《文艺报》评论部副主任、副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