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耳朵
刘香涛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闷热的空气弥漫着整个赣县县城。说来也怪,就这么一个仅有两横两竖街道的巴掌般大的县城,却有一个新奇而时髦的名字:新饭店。在城关小学读三年级的我,总喜欢贴着那几朵班花的耳朵问:为什么一座城却硬生生要叫成一家店——新饭店,而老饭店又在哪儿呢?
迷迷糊糊的童年催生着我天天像只快乐的呱呱叫的小青蛙,无忧无虑地蹦跶。那时的书包很轻,除了课本就是几支铅笔,课辅资料全然不见;那时的课本到学期结束还是新崭崭的,而藏在书包里的《少年文艺》和《西游记》《智取威虎山》等连环画却早已卷起了边,皱巴巴的;那时更没有什么课外兴趣班,妈妈说文教局院子里的孩子就像小疯狗一样,除了打篮球、乒乓球就是干坏事。
有很长一段时间爸妈的工作有点忙,请了老家的祖兰姐来家中帮忙。某个下午放学后,作业早已完工,闲来无事,恰好楼上的邻居港港哥叫我去围墙边摘蓖麻籽,此时知了正声声欢悦地叫着夏天,我爽快地答应。刚要迈出家门,听见祖兰姐说,赣平,菜就要炒好了,吃了饭再去野哇!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是提醒了我,厨房里有一把火钳,携上它既可以向上敲打蓖麻籽,又可以把掉在地上的蓖麻籽夹起来。我就无声无息地潜入厨房,屏住气息找火钳,空气是凝固的,我的呼吸仿佛也是静止的,只有灶膛里的火烧的通红通红,发出“噗哧、噗哧”的响声。只见祖兰姐转身去砧板拿菜刀时,我顺手把火钳拿走,说时迟那时快,我就要迈步离开灶台之时,祖兰姐横着刀面盛着姜丝、蒜头转向锅头。无巧不成书,锋利的刀刃与我的右耳耳廓的耳轮中段轻轻地一碰,右脸也沾了一点边,此刻时间就凝聚在这世纪之吻,顿时鲜血就像小型喷泉一样呼之而出,急促而又奔涌,鲜血不仅溅到了砧板、灶台,而且从我的脖子往下流,右半身上成了血染的风采。祖兰姐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赶紧去铲了锅头灰往流血处抹,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恰巧被港港哥撞见了,他放开喉咙大声呼叫他妈妈朱玉英老师,朱老师从二楼连滚带冲到我跟前给我涂上了碘伏,港港哥二话不说把我架上自行车,飞奔冲向县中医务室上药(后来才知道港港哥刚刚学会骑自行车,骑车带人头一回)。不幸中的万幸,刀下留情,刀面切割的不是很深,假如再深一些,妈妈说今晚可有猪耳朵吃咯,“一代疤哥”将会改写江湖的传说。
从此,我右耳耳廓的耳轮中段是紧密地靠在一起,“耳提面命”,它们团结就像一个人,在风云际会中紧紧相拥翩翩起舞......再之后我娶妻了,妻是医务人员,在婚后半年她发现了这个疤痕,逼问我年轻时是不是街头小混混,参加过“菜刀帮”、“斧头帮”什么的,责怪我没有及时向“组织”交代清楚,在被家中“一号手掌”扯着左耳“刑讯逼问”之下,我只好说曾经了解过“乌托邦”的历史,妻说,真是瞎了眼,嫁了一个“乌社会的”,可现在怀有身孕,打了钉子转了角,脱身都脱不了,也不知道肚子中的会不会缺胳膊少耳朵......
功能胜于雄辩,不久我当爹了,是个千金。她出生时正是丹霞满天,一朵朵晚霞就像琳琅满目的灵芝,故取名琳芝。妻说一个没什么文化的社会闲杂人士给小孩取了个有点诗和远方的名字。嗐,缘耳而起,因耳祸福,妻总是吐槽我的前世今生,其实我是一名九十年代当地最高学府的专科生,虽说不上响当当,但怎么也是当当响的科班出身。
所幸女儿的耳朵长势良好,听力正常,她童年更是懵懵懂懂的,就是有点偏听偏信,听风就是雨,经常在我面前传个小谣、显个小摆、敲几两碎银。记得读三年级的一天,她神乎其神地对我说:“老爸,你的耳朵这个样子,你有没有办残疾证?”
“咋啦?”
“没咋滴,我刚刚隐隐听同学说,假如谁办了残疾证,谁的爸爸妈妈现在就可以生二孩。”
“喂喂喂,哪怕我办了残疾证,我的爸爸妈妈也就是你的爷爷奶奶他们生二孩,他们现在还能生吗?他们早都过期了。”
“啊哦、啊哦,我的同学刚刚还窃窃私语,我灵敏的耳朵听见了他们说谁办了残疾证谁就可以讨两个老婆。”
“哎,这个政策好!我赶紧去落实!保密、保密哈,事以秘成,千万别告诉你老妈哇,我惧内。”
“不会的,但是要给我两百块钱,保密封嘴费。我还要买双运动鞋三百块,合计五百。”
“多少啊?我耳背,给你两百五?”
“二百五就二百五,别墨迹,速度......”
二0二二年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我来到了我单位巩固脱贫攻坚的帮扶村学校——西坑小学。天哪,近五亩的校园,八个教室,偌大的操场,就仅仅只有两名学生。我把目光移向了畏缩在教室角落的小男孩,害羞的眼神不仅是小心翼翼,更显得躲躲闪闪。而跃入眼眶的是那右耳,竟裹着棉块,用药胶布粘着,鲜红鲜红的。怪了怪了,这像极了三十多年前我那“真容”,好奇一问,村小校长兼班主任兼语文兼数学的德辉老师告诉我,这是一个因残致贫的贫困户家的孩子,出生到现在耳朵都听不见,说话也不流畅,他母亲有点智障,昨天他母亲心一急,错拿了文具小刀一不小心在他的右耳上划了一刀。
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当场联系了家长,孩子的父亲无奈地道出原委,孩子天生听力有问题,之前去医院检查时,因年纪小、配合度不高,医生初步建议植入人工耳蜗。可十几万元的费用对于这个脱贫不久的家庭,无疑是天文数字。回到家中我告诉女儿琳芝,她当即拿出存钱罐,抖出六张百元大钞,还有几十张散钞,“老爸,这是我的小金库,全部在这,转给这位小弟弟购买学习用品什么的。”妻子立马联系了耳科的同事,了解植入人工耳蜗的相关信息。之后我找到了残联、民政的同志,请他们给予政策的扶持,再之后孩子的家人东拼西凑,积攒了一点钱给孩子配了普通助听器,后来发现效果不理想,这几年来,孩子因听不清老师讲课,学习一直跟不上,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内向孤僻。
“孩子的治疗不能再等了!”2025年一个秋日,我受区直工委委托会同区委网信办、赣州国投驻村工作队再次商议,帮扶攻坚合力迅速汇聚,一队人马直奔区残联、区民政局,介绍孩子的家庭困难和自身特点,详细对接残疾儿童康复救助政策;另一队则带着孩子多次往返广东省人民医院赣州医院沙河院区,找到耳鼻喉科专家重新为孩子做全面检查,经熊主任耐心细致的诊疗,孩子最终确诊为听小骨先天性畸形、双侧传导性听觉丧失——这一结果也带来了意外之喜,无需植入昂贵的人工耳蜗,通过针对性手术即可改善听力。
2026年元月的一天,手术开始,当医生告知手术成功的那一刻,家长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谢天谢地谢谢我们的乡村振兴工作队,是党的好政策给了孩子新的人生!
立春过后的一个周末,我同帮扶干部芳芳和强子一行来到芫子背、渗水窝组,远远的看见一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谢谢叔叔阿姨!告诉你们一个好、好消息,一个特大好消息,我现在能听见老师讲课的声音了,能听见同学们说话的声音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耳朵,向远方望去,层峦叠嶂,郁郁葱葱,气象万新,高高耸入云端的麂山仿佛是我们心中的一座精神坐标,从那儿传来了一声声幸福的呼唤,从无声到有声,越来越响,正如乡村振兴前进的号角那般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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