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岁月留痕》之：

难忘753工厂，被青春撞腰的故地

能听懂这首歌的，就有同样的回忆。歌名挺有趣，《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歌词更有味道，"天地我笑一笑，古今我照一照，……我不是神仙也懂得逍遥，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多么甜涩的音乐感觉，旋律的幽默悠扬，一唱起来，无法抑止的会穿越时空，回到活力无限的年轻时代。这还是1993年从台湾流行过来的歌。社会已浪漫味十足了。而我们这一代人，被青春撞腰的时间更早些。可追溯到20年前的70年代。

岁月留痕。时光闪回到这座工厂。因为二八年华就在这里度过。人常念故乡啊故乡，感怀的是乡村那片土地，村街，窄巷，故宅，女人，老狗。而那座冒烟的工厂，是车间，机器，老师傅，油腻工装，俱乐部，树荫里的恋爱影……，更有比乡村煽情的往事。

1973年下乡插队两年，在今晋中市榆次区的使赵村。当时村子处在城市近郊，经济状况还不差。我们插队点始终还是集中吃住的生活，没有散落到家户自养。所以有点象年轻城市娃农村体验营的意思。一伙年轻男女每日叽叽喳喳的相伴，不觉两年就熬过去了。镀了一层金皮，两年后遇到了招工返城潮。一批批到了城里的工矿企业。

准确些说，实际插队到村里时咱还是未成年人。1975年，年方19岁时，离开了使赵村。回城到工厂是根据本人劳动的表现推荐的。我当时做了两年插队生的队长，人缘还凑合的来。又有家人找关系，算是选择了一家就业的好单位，就是笔下扯起来的753工厂。人的命如此，不靠神使鬼差。动一动就有新故事演义。

当时的榆次市是拢共有十几万人口的小城市。包括省城也和大农村差不多，挑水擦泥掏炉渣，日子过的和村里人差不离的辛苦。咱被招工的单位，说是工厂，离县城还有十多里路。座落在太谷县东南的二佛山脚下。因为是军工兵器企业，对外称是国营利民机械厂。内部编码是753厂，属于隐蔽加密的范畴。减少让境外的敌对国注意。但我们工厂的新老员工张口就是753，说的亲昵而带劲。

离开了插队两年的村庄，心上别有一番涩涩的滋味。一起摸爬滚打的男女，锅碗瓢盆交响曲，黑夜白天象一大家子的过日子。生活化的相处有入骨的记忆，终生难忘的岁月。到村不过3年时间，大家都离开走了，分头奔赴到各地的工作岗位。收拾好行李与村庄告别，与那些朝夕相处的村人辞行，禁不住的热泪盈满了眼眶。少年当初进村的时候，曾信誓旦旦，说过既然来了，就要听伟大领袖的话，准备要扎根农村一辈子。甚至要娶妻生娃的。现在好了，说的话不算数，象一个个不守信用的背叛者。不过，是时代特征吧。今天回想来这一生喊的响亮口号也太多了。一笑而过吧。

国营753厂修建在太谷县城东南15里的山脚下，远离县城的繁华。落后的年代国家为战争和安全考量，这一类的兵器工厂都选址在偏僻的大山坳里。753厂还好，选了山脚下一片平地。工厂是50年代原苏联援建中国的重大军工项目。当年号称亚洲最大的炮弹总装基地。从老人们翻出的旧照片看，初期负责建设工厂的领导都是现役军人，不乏少将大校的高级将领。中国的国企有一明显标志，是否是重量级的企业看领导的官大小，且有没政治份量。我们招进去的1975年，有近20年的历史了。当时的厂长姓范，是行政11级的高干，与地市级领导一般大小。坐骑还是很稀奇的美产雪佛兰。还记得工人们开玩笑，谑称范厂长为"饭桶"。太谷县的县太爷，官位配置比照下来只能坐个工厂车间主任的交椅了。

人一辈子的体面，不说自己有无本事，就是附着的高度。现代人喜欢说平台。工厂牛逼，人也觉得自己有了精神。在太谷县，若有人问，后生在哪里上班呢，回答说753厂的。啧啧，羡慕的眼珠子发红了。当时全国的国营工厂涨一回工资太难了。多数职工冰冻在2级工数年不动弹。多的40多元。753厂的每级薪金比小工厂多好几块，人们羡慕的眼睛都绿了。多5块钱那是叫富有，小饭馆子卖的过油肉每份3毛二。5块可以每天有肉香吃的流油。

到了工厂，经过了短期集中培训，然后分配了工种，少量进科室做管理，绝大多数分配到车间做了工人。

1975年我们那一批新招工的规模不小，共有2百多人。一水儿都是农村下乡知青插队生，镀金两年是回城的资格。太谷县本地和工厂的子弟占多数。阳泉市有5个指标，榆次市30个名额。军工企业是带秘级的，除了身体健康条件，政审还挺严格。到我们榆次负责招工的是时任厂警卫连连长的张海。

成了753厂的新员工。我母亲还找了熟人进行了通融。因为既然穿工装进了车间，那可端的是一辈子的吃饭家伙。人总得学点儿手上的技能。军工厂流水线上作业，多数是一教就会的熟练工。还好，我如愿以偿，被分配到辅助工序的机械动力车间，在安装队做了一名机械安装钳工。我们车间的书记是张慕仁，后继任者是赵书记，车间主任王宪章等。我们安装队十几个人，由李保厚，杜天恩，晋福喜，虎儿等年长的师傅带领。榆次一起新招的王酉昌（小名二小），太谷的杨瑞营，高勇，平定的戎春玉5位新人。

我是在工厂6年之后，1982年离开工厂转行调到太谷县公安局，88年又调到太原省公安厅工作直至退休。二小呆了不到10年调回到榆次液压件厂。戎春玉也回到了阳泉工作。高勇是太谷本地人，进厂没动过窝。后工作努力，40多岁被提拔任分厂厂长。不幸在任上出差时遭遇车祸，英年早逝。好友瑞营30多岁时离开工厂创业，直到60岁上在阳泉做生意。他是冬泳的狂热爱好者，性格坚毅，一度任阳泉市冬泳协会会长。60岁多些猝然患病离世。想起这些相濡以沫的老工友们，至今无限感慨。生命苦短，祸福无常。在753厂这片天空下，一起度过了美好的青春华年，那些回忆刻在了骨子里。

我们工厂的人员规模不小，时有3千多的职工。算个大工厂。让我震撼的是工厂的占地面积出奇的大。厂里有专门护卫的警卫连，养着一百多人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他们值班环绕厂区巡逻，绕一圈子据说有20多华里。工厂的整个设计是按照苏联摊大饼式的建造，也有安全防护想了，不节约土地。厂区分生产作业和职工生活与管理片区。生产区又分别两大块，一块是兵器装备总装流水线车间与炮弹仓储区，有铁路专用线直达。一块是生产辅助的几个车间。除了点状分布的厂房，中间还有宽阔的绿化带。此外空地上种植足有1千亩以上的小麦，苹果园等。我们到工厂的第2年，正赶上风调雨顺的丰收年，破天荒的每个员工分到自耕自产的1百斤小麦。那时是经济短缺，供应的米面以粗粮为主。工厂给这么好的福利，大家心里乐滋滋的温暖。

新的生活，新的环境开始了，一身浅蓝色劳动布工装，每人发了双屜一门的木制工具箱，这是我们钳工的标配。从工作台上的虎头钳练习锉刀活儿开始。与各种机械打交道。铁疙瘩不离手。每天一身的油腻。相比总装流水线上的工种，真的很辛苦。好在是技术活儿，能学到本事。我们的学徒生涯三年，属于最长的。工资收入也是很低的。头年每月20块，次年22块，第3年25块，出徒之后工薪才能挣到30块多些。够耐熬的。养活自己吃饭穿衣也够戗。好在那时的生活资料便宜。工厂有大食堂，窗口买饭，抠门点儿一个月不到10块钱就可对付肚皮。若嘴馋老想闻到肉香，那点儿工资月光了。

工厂新添了大批年轻员工，除了厂子弟各回各家，外来的百多人住集体宿舍楼。紧挨子弟学校右侧的宿舍挤的放不下，把我们临时安排在一车间大门口右侧，新建科研所的毛皮房里。进厂后正好是天寒地冻，脚底坑洼不平，暖气也不热。好在这帮人是从农村回来，有吃苦受罪的底气。生活条件差些苦些，这都不算一回事了。年轻人阳气足，混在一起乐呵呵的，没有那么多的矫情。每天周而复始，除了8个小时各到各的车间工作，业余时间属于自己。20岁上下的年青人有精力有朝气，正是生物蓬勃，谈恋爱的季节。那阵子手中有个半导体收音机盒子，就是娱乐工具。到了80年代末，工厂在俱乐部旁边的单身宿舍楼买了台电子管的黑白电视机，屏幕朝着窗口外。一到天黑就有人负责播放。单身狗们就过去聚成一堆看电视剧。正赶上播放港剧《霍元甲》，每天傍晚黑压压的挤着一群男女。工厂的俱乐部周边，是最为红火的文体活动区。工会不间断的组织蓝球赛事，各车间参加的文艺表演。隔三差五的露天电影。那时改革开放的风刚吹过来，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很风行。港澳的穿着也波及到工厂。敢于穿喇叭裤的多起来。小年轻后生时新戴绿色军帽，留长发，时髦早早的蓄起小胡子。口中念念有声，嘿，挺港气的哇！帅哥美女们在活动中亮晒出来。显摆显摆，回到宿舍就有了谈资笑料。

后来去过许多个大小企业，但从来没看到过753厂这么壮阔优雅的环境。占地面积大，绿化的很好，前苏联专家设计的生活区，象棋盘式的布局，初始只有办公楼和专家居住的将军楼少量矮层楼房，苏式结构。职工宿舍区是8个四合院的布局，一水儿苏式大瓦顶房子。青灰色整齐划一。中间空敞的是种植花草的园地。工厂职工多了，每个套式单元内几户人家分住。柏油路硬化很早有了，大小路网密集。当大城市还在烧煤泥火取暖做饭时，753厂就早实现了统一的水暖供热。还有职工离不了的幼儿园，职工医院，集体免费的洗澡堂子。我们的工厂各项服务设施当时算一流的配置。幼儿园也是超前的软硬件，是省里的先进。杨院长多次受奖。职工医院也有相当规模，中西医科室兼备。还记得邢昆院长，头痛脑热时经常找的孟医生，陈医生，白大夫等。工厂的文体娱乐更为活跃。工会经常组织体育比赛。职工文艺人才济济，唱歌的跳舞的常在兵器工业的神剑文艺会演中拿回名次。集体舞蹈的优美，还记得张家姐弟的艺术才华横溢，美女张丽丽的舞姿，其弟张利华的歌喉……。

春夏季节，工厂如掩映在绿色的丛林中，空气新鲜，鸟语花香。一碧如洗的晴空下，南望是横亘的二佛山，生活区的北边是一片天然丘陵地，厂里的老人们称为"北大沟"，早先还聚着一滩水，有人还去赋闲垂钓。一片野趣，与大自然浑然一体。花园式的世外桃源一般，充满了勃勃生机。那时候的业余生活单调，更没有城市霓虹灯闪烁的花花世界。工厂就是座围城，相对是封闭的。下班后也没得逛街。买件体面的新衣服，只能凑一起凤凰展回翅，或者在俱乐部前的广场上晒一晒。753厂在兵工行业里具有重要地位，与国内大城市的同行业业务交流多，经常出差的不少。所以时尚的生活风不断刮进来。当时建厂时从东北过来一大批初始员工，所以多年来男女老少的厂话，说的是东北味很浓的亚普通话，比说方言土话的大气现代。厂里人们的衣着打扮比太谷县城的多了份洋气。女孩子们长大了，还觉得县里土气，也以出嫁留在本厂为荣。咱那时也想讨个厂里的靓女做老婆。按现在的形容词儿描述，是咱长的是五菱宏光的外壳，平时也不修边幅，喜欢剃个光头，衣装又随便。人家厂子弟的姑娘看不上咱。不然毕生就死心塌地的二佛山下安家落户了。春秋梦则是另一版情节了。

我们外地的一窝子单身狗，没啥的地方消耗旺盛的精力。业余生活就是看看书，坐一起下棋打纸牌，或谈男论女，闲侃乱谝。正是男女恋爱的季节，热恋的，失恋的，梦想的。大都与外地的联系密切。如今21世纪是互联网的梦幻时代，想谁梦谁追求谁钟情谁，手机在手，当下可以梦想成真。一段微信就可以捅破男女的那层窗户纸，即使相隔千里的相思马上表答出来。那阵子的恋爱成本很高的，两地情书表答靠邮政牵线。兵器制造的753厂有秘密性质，邮政也是有编码的，"太谷县51信箱"，就是我们的邮寄地址。早先的的二层老办公楼西南对过，是当时的邮政局。当然也是年轻人的爱情驿站了。每天下午是邮差送信的时间。一下班，工友们立即疯一样赶过去，到墙上的信插里寻找佳音希望。看有无自己的来信。一封甜蜜的情书可让年轻人兴奋的手舞足蹈。

一眨眼在工厂干了6年。学徒3年完成，工资由30多块涨到40多。由于干活努力认真，车间领导还把我当作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送到天津精密机修厂培训了一段时间。我却辜负了车间的关照，业余爱好倾注于社会科学与文学书籍。工厂宣传部曾部长德看重我，与我谈了话，拟调我到宣传部搞理论工作。感谢了领导的厚爱。但吃开口饭不是我喜欢的差事。几年的工作生活，我虽深深的爱上了这座美丽工厂。但冥冥之中心有不甘。总感到这里不是我的归宿，应该到更大的天地试一把身手。于是在1982年夏，到太谷县找了公安局白局长。说了有心调进公安的意思。我父亲当时是晋中公安处的干部。那时穿警皮的在社会上还不吃香。借公安子弟的便利。一周之后办了手续。从此离开了753厂。从事了警务直到退休到省公安厅。调走之前，我已在工厂成了家。我的妻是榆次上高中的同班同学，后来一同招工进厂的。女儿也出生在753厂。1990年全家一齐迁到了省城太原。掐指一算，离开工厂已经40多年了。早些时隔个三五个年头，总要回厂看看老师傅与工友们。后来回去的渐渐的少了。当年美丽的工厂，仿佛穿上了沧桑的外衣。在中国历史几十年的巨大变革中，这座工厂好象错失了跃动的时机。工厂还是老样子。隔几年关心打问他们的发展状况，军品任务也不稳定，民品开发不理想。老少职工的收入总上不去。有的是土地资源，太好的交通物流条件。但城市的虹吸，好多人才离开这偏僻的地方飞到沿海都市寻梦去了。

每次回一次故地，心中万分的感慨。由不得眼眶发热。总要望几遍青春撞腰的老地方。离开40多年，岁月无情。不少老师傅已经作古，故人容颜不再。望着旧物除了感怀就是忧伤。那走熟的厂门，油腻了几年的车间。已经消逝的邮政所旧址。路两旁一排排高大的老杨树依然挺立。总要环绕着走几步，看看岁月的痕迹。我家曾经住过的老旧的将军楼，老办公区，旧招待所，看电影看表演的俱乐部，篮球场，单身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