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四忆

孙殿友

       人老了，往往爱怀旧。今年是乙未羊年，我已到古稀（虚岁）。这几天，忽然想起过年的几件事：

贴春联

       过新年，一个显著的标记，家家在大门、二门、东屋门、西屋门、所有的门上都要贴上大红的春联、福字。年三十这天，人们都会把门上残留的旧春联、尘土清除干净，换上新春联。顿时，整个村庄、城镇、整个中国红火起来、喜庆起来，“年味”也就浓起来。

       小时候，我对春联就感兴趣。刚上小学一、二年级时，每逢过年，我就挨门挨户地看春联，比谁家的字好，内容好，不认识的字就问大人、问高年级的学生。有时我父亲带着我，教给我春联怎么念，哪是上联，哪是下联，哪叫横批。上三年级时，父亲对我说：“上了好几年学了，你给咱写春联吧！不能再求人了。”我很怵头，觉得才临了几天大仿，哪会写字呢？父亲鼓励我：“写好写坏都行，敢写就行。”说着他帮我研磨、裁纸、叠格。看父亲严肃认真的样子，我只有大胆拿起笔来，手哆嗦着，写下第一个字。父亲说：“不错，接着写。”于是接着写下去，结果还把两个字写颠倒了。“行，不白供你上学。以后，咱家写春联就是你的事了。”父亲脸上还露出满意的笑容。写完春联，浑身不自在，大冬天，汗都出来了……可从此，写上瘾来了，之后，我家的春联由我承包了……

       上世纪50年代，大多数庄稼人都不识字，更别提写春联了。我们住的那一片，有两个人毛笔字写得好，一个是我的族伯孙其梅先生，他是闻名遐迩的内外两科大夫，小学教员，他的字很有功夫，按我当时的印象，他的字结构严谨、端正。现在回想起来，应属欧体，我很崇拜他，总想跟他学学写字。记得有一年过年的前几天，我估计他会给人家写春联，我就抱着弟弟去他家串门，果然他正在写，炕上、躺柜上、地上满是写好的春联，我很高兴，以为来对了，可他一见我抱着孩子，就把我撵走了。当时，我有怨气、不理解，后来，慢慢想通了。

       另一个写好字的是我的族侄孙德成，虽是侄辈，他却大我30岁。他不只字好、脾气也很好，求他写春联的人很多，到了年根子底下，家家都事很多，可别人不管那许多，你拿纸来了，他也拿纸来了，都是前邻后舍，当家子合族，你不给谁写？于是，德成白天晚上加班，不光家务事做不了，还摆得一屋子两炕，还要搭笔搭墨，有时写错了，还要搭纸。

       到了六、七十年代，孙其梅先生故去了，我长大顶替了上来，很多人都找我写春联，直到我搬到城里住，才结束了这个光荣且麻烦的事。

       写春联在我国历史悠久。

       春联由“桃符”演化而来，最早的春联是五代时后蜀王孟昶所作的“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号称“对联天子”。他一道圣旨，京城金陵不论豪门宫庭还是普通百姓，家家都贴上春联，他还自己动手写春联。从此，中华大地新年贴春联蔚然成风。当代国学大师周汝昌说：春联是中华民族的“独门”文化现象。

       春联的内容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它与当时的社会政治形势，经济状况，人民的呼声都密切相关。

       本来人们都写些“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之类的喜庆、美好愿望的内容，可在旧社会，有的穷人却贴出“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出有门进有门借贷无门”的苦诉。抗日时期，写抗日的内容；七十年代，都写毛泽东的诗词或语录；现在欣逢盛世，文化事业大发展，为了促进春联文化的发展与提高，甲午年（2014年）乙未年春节，中央电视台向全国、全世界的华人征集优秀春联。优胜者在春节晚会上播出，在报纸上登载，还给奖励。使这一独门文化更加绚丽多姿。

吃饺子

       中国是饮食大国，饮食文化博大精深。

       按一般老百姓说，哪种食物最受青睐？我说是饺子。常言说，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所以在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新年这天，家家吃饺子。按我们这一带的习俗，新年这天，早晨、中午连着吃饺子，这足以说明，饺子这种食品的重要地位。

       据传说，饺子原名“娇耳”，是我国东汉时医圣张仲景发明的。大约到了唐代，饺子的形状已经和现在一模一样，而到了明清时，民间吃饺子已相当盛行。新年吃饺子也有“更”岁“交”子之意。

       现在随着生活水平的大幅度提高，很多年轻人对饺子已经不那么喜爱了。各种好吃的东西太多啦。前几年，中央电视台播过一个小品《吃饺子》，祖孙两代就为常吃饺子发生争论，奶奶就认为饺子最好吃，而孙子就烦吃饺子。在过去可不是这样子，很多穷人家的孩子平时没有什么好吃的，就盼着过年吃顿肉饺子解馋。作为家长，无论家里多穷，也要想方设方让孩子们在年下能吃顿饺子。歌剧《白毛女》中，穷人杨白劳还不起地主家的债，年关时东躲西藏，大年三十晚上，偷偷溜回家中，也不忘称上二斤白面，回来和女儿喜儿包顿饺子。而传说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攻下北京后胜利了，他下令天天改善生活，吃饺子……

       我出生在上世纪40年代的农村，记得小时候过年的情景，为了准备大年初一的饺子，腊月二十八下午开始剁馅（主要是白菜，不象现在有韭菜、茴香等多种食材），等第二天早晨，家家户户从土井里打来新水，把剁好的馅放在竹篮里，用新水冲，放在一处不用管，馅里多余的水份就会淋掉。腊月三十这天开始包饺子，所用的肉多是猪肉，很多家庭还买些牛肉掺到猪肉里。那时牛肉比猪肉便宜，且加入牛肉容易成丸——所谓一个丸的肉饺子，那个香劲呀，现在想起来都想流口水。而现在人们都说肉不香了，为什么？一是人们天天可吃肉，再有现在的猪都喂饲料，三、四个月就出栏。而那时，一个猪要养一年，平时又没肉吃，那肉怎么会不香呢？

       我们家里，三奶奶在的时候，初一早上，我们吃素饺子，不知老人家信奉什么。中午才吃肉饺子。等三奶奶去世后，我母亲说，咱们改“例”吧，早晨也吃肉饺子。等到了1960年前后，正值三年困难时期，过年连顿白面饺子也吃不起了。面里掺了些山芋面，黑不溜秋的孩子们不愿吃，大人也无奈。

       那年头包饺子禁忌很多，比如，剩下面可以，剩下馅不行，叫“露馅”。万一馅多了，要用一个饺子皮盖上。年下的饺子要包满帘（用高粱杆穿成的圆形器物），不许包半帘，饺子馅放多少盐，全凭经验，不许尝，煮熟饺子要先给神、给祖先上供，神仙、祖宗没吃，人不能先吃。饺子包好了，不能说完了，“完了”这话不吉利。初一煮饺子的水一般在三十晚上放好，初一煮饺子都是当家男人的事……

       到了我们这一辈当家后，再也没那么多讲究了，每顿都有肉的，也有素的，愿吃什么吃什么。这几年，初一早晨的饺子除夕看春晚的时候包，初一中午的饺子初一上午拜年后再包，总是现包的好吃。

       饺子这道美食，无论社会怎么发展变化，中国人大年初一吃饺子的习俗应该会传承下去。

放鞭炮

       放鞭炮是过年不可或缺的一件事。

       记得小时候，一进腊月，农村的集市上就有了鞭炮市场。我农村老家一年一个腊月十八集，因为一年只有一个集，所以在那一带很有影响。每逢这天，天还黑黑的，鞭炮声就响起来。我揉揉那惺忪的双眼，拿出大人给的两毛钱，直奔鞭炮市场。

       卖鞭炮的一家比着一家，为了吸引顾客，卖家都挤占一个高台处，用竹竿或高粱桔挑起一挂鞭，燃放起来，“噔—咔”鞭炮在空中炸响。你刚放完，他又放起来，一边放一边做着广告。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很是过瘾。人们呼喊着，起着哄，评判着优劣。小孩子愿意离近了，又怕伤着，于是双手用袄袖子捂住耳朵，睨着眼看，如有没响的哑炮，便一哄而上……

       鞭炮一响，确实感到很喜庆。有些年轻人宁愿少买肉，也不能少买了鞭炮。从腊月十几一直到二月二，这一两个月的时间，天天有放鞭炮的，比较集中的时间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晚上，特别是腊月三十上坟祭祖的日子，同族的人你拿几挂，他拿几挂，有的家族专门有人到各家敛钱，多出少出都行，也有慷慨富裕的个人承包了。冬日的旷野，寂寞的坟场这一天格外热闹，各族间都比着呢！看谁家的鞭炮个大，放的时间长。再就是三十晚上，初一早晨。初一旱晨鞭炮放得最多，一过半夜就响声大作，一直响到日上三竿。接着是正月十五、二月二，在这些节点上，鞭炮声似乎都要把房屋掀起来，整个乡村的上空弥漫着硝烟炸药味。

       鞭炮由爆竹演变而来，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了。     《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初一，大家纷纷起床，在自家的院子里放爆竹，来逐退瘟神恶鬼，当时没有炸药，人们便用火烧竹子，使之爆裂发声，故称爆竹……后来，炼丹家经过不断试验，发明了火药，才制造出当今的鞭炮……

       那时，人们没有环保意识，都爱听响，觉得那清脆的鞭炮声能驱邪，给人们带来吉祥。制造鞭炮是个暴利行业，尽管危险性大，可很多人还是愿意干，所以旧时农村鞭炮制造遍地开花。从小就听大人说，我们村有一家张姓在制造鞭炮的过程中不小心，火药爆竹把一个小伙子炸飞，肠子挂到了院子里的树杈上，惨不忍睹……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人们生活逐渐富裕，人们买鞭炮的更多了，不只是过年放、平时红白事放、商家开业放、机关单位新年上班放、我们小城有一家石油单位，每年正月十五放烟花，好个火树银花不夜天……这样就促进这一行业提档升级大发展，于是出现了湖南浏阳、醴陵等驰名全国、驰名世界的大工厂。

       放鞭炮的多了，于是骇人听闻的炸死炸伤的事件也多了起来，再加上近年大气污染给环境保护带来严重影响，特别是京、津、冀一带更是雾霾多多，这迫使政府和人们对燃放鞭炮带来的负面影响，开始认真思考。近几年，很多地方对燃放鞭炮开始限制，人们都理解，自觉地减少鞭炮的燃放，这是社会的进步，是大好事。

当然，鞭炮是不会退出社会历史舞台的。也不该退出，只是掌握个火候才好。

拜年

       拜年是过年的一项重要活动。

       它是始于宋代之前的传统习俗。传说“年”是一种怪物，头上长独角，口似血盆，腊月三十晚上，便窜出山林，掠食噬人，怕红色、怕响声，后人们放鞭炮、穿红衣，“年”不再来了。权当笑话听罢。

       我所记得的拜年是这样的。先是大年三十这天早晨，同族的人都带着供品、烧纸、炮竹去祖坟祭祖，给列祖列宗拜年。摆上供品后，焚烧纸钱，然后列队给祖宗，给逝去的先人磕头。有“神三鬼四”的说法，每坟头要磕四个头，然后放鞭炮和列祖列宗共贺新年。

       第二次拜年活动是初一早晨。饺子煮好了，吃饺子前，晚辈要先给长辈拜年。我没有福分见过爷爷奶奶，只给父母拜年。那时拜年是要磕头的，先作揖、双腿弯曲下跪、两手扶地、头要近地面或触地，这是中国传统的最隆重的礼节。几岁的小孩子动作不规范，只要跪下去，大人的脸上就会绽出灿烂的笑容。“不白养，儿子会给我磕头了”。大人这时会给压岁钱的。那些年，多是贫穷家庭，压岁钱不会多的。我们这地方的风俗，女孩子是不给长辈磕头拜年的，要等到嫁出去才给婆家的长辈拜年。

       大人也要在“天地之神位”处给诸神上供、磕头，然后一家人吃饺子。

       刚吃完饺子，大概才5、6点钟的样子，天色还黑着，同族的人、乡亲们陆陆续续来拜年了，我父亲辈份高，每年来拜年的人很多。

年三十这天，父亲就把整个院落、大门前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时还泼些水，然后，在院子里撒些芝麻稭，在台阶前铺上一张苇席，拜年的人踩在芝麻稭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叫“踩（碎）岁”，有吉祥寓意。

人们一进院子，就高声喊：“XX爷或XX叔给您拜年了”，父亲赶紧迎出去，“不拜了，不拜了，来到就是礼”！庄稼人都实在，嘴里说着“一年一个头”身子已经跪下去。父亲急忙扶起前排的，让人们去屋里喝水。不喝了，我们刚出来，您这是第一家，我们还要各家走走……人们脸上都堆着笑容，这一拨刚走，又来一拨……

       到了上学的年龄，我也加入了拜年的队伍，我们村子大，同族的人住得很分散，先给当块（本小区）的拜完，再集合去前街、东头、小北庄等处。我们是大家族，常常集合二三十口人，路上会遇见张、王、李、赵等各族的人，大伙互相拜年，方式多是拱手抱拳（作揖），互道“见面发财”之类的拜年话。记得有个叫闫树荣的长者，按乡亲辈叫人家为大伯，此人墩实个、大脸盘、长得很富态。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街上遇见他，他满面春风，声如洪钟，他抱拳的姿势最标准，不论遇见大人、小孩，他都会作揖打拱，嘴里说着祝福的话。

       人多了，什么性格脾气的也有，有的人拿着拜年当儿戏，打哈哈，我的同辈有一个哥们，他到各家拜年，不是跪下，而是蹲下，那时都穿长袍大袄，人又多，他混在人群中一蹲，一般人也不注意，不过，我们内部是知道的。

       大年初一吃这顿饺子不容易，年轻人要跑大半个村子，等拜完年，差不多都该吃中午的饺子了。

       从初二开始，要到姥姥家、姑家、姨家等亲戚家拜年了。结了婚的，初四要去拜丈人年。我姥姥家没有舅，只有姥姥一人。姑奶奶家是望族，人特多，他家的醉枣特好吃，姑家的菜里肉很多很大，到二姨家可以吃到炒花生……

       老辈子留下来拜年这个习俗很好，平时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有些亲戚走动不多，过年时互相拜个年，亲戚就断不了。再有前邻后舍、祖祖辈辈住在一起，短不了有磕磕碰碰的事，到了年下年礼不能少，见了面，说个拜年的话，那些矛盾就烟消云散了……

如今拜年有了新时尚，有的用贺卡，有的用电话，有的发短信——无论什么方式，都传递着一种亲情、友情，传递着祝福的心声。当然，如有时间还是见个面最好，中国繁体汉字的“亲”字，是这样写的——“親”——有“见”字，见了才亲呢？

       再多说几句，中国传统的作揖、磕头等礼节，较之西方的握手、拥抱、亲吻更值得提倡。我绝对不是拒绝西方文明，西方的科学技术是值得好好学习的。

​作者简介

孙殿友：1946年生，河北省河间市人。第一学历高中。40岁之前是教师，之后做公务员。文学创作主要是在50岁以后。中国硬笔书法家研究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

主要作品：《河间市第一中学校志》、散文集《人生漫谈》、忆文集《恩师》、散文集《耆年漫笔》、《家庭家教家风》、《耄耋闲笔》。

​编辑制作：侯五爱

文字审核：惠玲玲

美编：惜缘

总编：瀛洲居士

图标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图片音频源自网络

投稿请加总编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