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花卷
文/王永华
大寒的一天早晨,天光尚薄,青灰的雾气浮在街角,路灯还亮着,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我裹紧棉袄,踩着冻得发硬的霜地,往巷口那家“福记早点”去。家里五口人,爷爷、奶奶、爸妈,还有我,都爱他家的花卷:白胖暄软,层层分明,咬一口,麦香混着微微的酵香,在舌尖上缓缓化开,仿佛把整个秋天晒过的阳光,都揉进了面里。
推开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蒸笼掀开一隙,白雾腾腾涌出,裹着暖烘烘的甜香。女老板阿珍姐正踮脚往高处码蒸屉,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鬓角沁着细汗。
“阿珍姐,五个花卷!”我熟门熟路地喊。她转过身,抹了把额角,歉意地笑:“哎哟,真不巧——今早面醒得慢,就蒸了这最后仨。”她掀开最上层的竹屉,果然静静卧着三只花卷:圆润如小月牙,表皮微黄,褶皱匀称,像被一双温厚的手仔细捏过。
我心头一沉。家里五口人,分三个?妹妹向来要半个,爷爷牙口不好得掰成小块,奶奶……奶奶最爱吃花卷,每回都舍不得先动筷,等我们挑完才捡剩下那一只,慢慢撕着吃,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稀世点心。
我掏出钱,纸币还带着口袋里的体温,递过去时指尖有点凉:“那……还是买下吧。”
刚攥紧塑料袋,门铃“叮咚”一声脆响。一位老奶奶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跨进来。她穿一件洗得泛灰的藏蓝棉袄,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银发整齐地挽在耳后,脸上皱纹深而柔,像被岁月轻轻压过的宣纸。她喘了口气,声音轻却清亮:“姑娘,有花卷吗老伴昨儿发烧,嚷着想吃口花卷味儿……我就来买两个,带回去蒸一蒸,哄他高兴。”
阿珍姐一怔,随即抱歉地摆手:“真对不住,刚卖完啦。”
老奶奶没立刻走,只是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阿珍姐身后空荡荡的蒸屉上,又缓缓移过来,停在我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她没说话,可那眼神里没有渴求,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透明的失落,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田埂,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口发紧。
我忽然想起奶奶——不是眼前这位,是我家那位。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腿脚不便,却仍坚持每天早起和面。她说:“花卷得趁新鲜吃,人也一样,趁身子骨还肯听使唤,多做些,留给你们。”她揉面时总哼一支走调的老歌,面粉沾在睫毛上也不擦,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盛着比花卷还暖的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三个花卷安静躺着,热气已微微散去,可那麦香还在。我往前半步,把袋子轻轻塞进老奶奶微凉的手心里:“奶奶,给您。刚出锅的,趁热吃好。”
她愣住,拐杖尖顿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笃”声。她没推辞,也没道谢,只是用枯瘦却稳当的手,慢慢接过袋子,指尖无意蹭过我的手背——那触感像晒透的旧棉布,温厚,微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慈和。她低头闻了闻,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皱纹舒展如初春解冻的河面:“香啊……真香。我老头子啊,该能多吃半只了。”
她转身往外走,拐杖点地的节奏似乎轻快了些。走到门口,她忽又停住,没回头,只把左手抬到耳畔,朝后轻轻挥了两下——那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粒浮尘,又像一个久远年代里,长辈对晚辈最朴素的致意。
我站在原地,蒸笼的热气还在脸颊上舔舐,可心口比那热气更烫。阿珍姐默默掀开新一屉蒸笼,白雾汹涌而出,她抓起面团,用力揉搓,案板“咚、咚、咚”地响,像一颗心在踏实跳动。我忽然明白:原来世上最暖的花卷,未必在蒸屉里;它有时在一只递出的手上,在一声未出口的“谢谢”里,在老人挥动的那只手上——那不是告别,是把某种东西,悄悄种进了另一个人的清晨。
回家路上,风依旧冷,可我走得慢了些。晨光终于刺破薄雾,一缕金线斜斜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得晃眼。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又想起奶奶昨夜灯下缝补袜子的侧影,想起她总把第一只花卷夹进我碗里,自己却喝一碗清粥。
原来爱是会流转的。它从奶奶的手心出发,经由我的掌纹,落进另一位奶奶的掌心——中间没有驿站,只有传递时那一瞬的微温,足以融化整个冬天的霜雪……作者简介:
王永华,男,湖北仙桃人,中国诗歌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仙桃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以在《人民日报》连续发表三首抒情长诗而闻名,曾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诗歌月报》《长江文艺》《滇池》《今古传奇》《黄河文学》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近300万字。诗集《向灵魂开枪》曾获得第三届中外诗歌散文诗集图书一等奖,2022年9月30日,由长江文艺出版的诗集《第三翅膀》入选第一届艾青诗歌奖参评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