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袋里的年
贾春民
凤鸣岭的清晨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寒,九点多了,天还只是蒙蒙亮,像蒙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絮。门前的小河淌着细碎的水声,叮叮咚咚,是这山野间唯一的活气,整个村庄仍沉在静谧的酣眠里,连风都舍不得惊醒檐下的蛛网。
说是村庄,其实不过三五户人家散落在小河北岸的蜿蜒高地上,房屋依山而建,青瓦上覆着层薄霜。平日里,村里能见到的活人,也就只有王财和他那群叫“旺财”的狗子们——大的黄,小的花,跟在他身后摇着尾巴,踏碎山间的晨雾。其他人家的青壮年都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就红白喜事或是过年时,才难得回来几趟,给这冷清的山岭添点烟火气。
王财今年五十六了,额头上的皱纹像山间的沟壑,刻着岁月的沉迹。他倒觉得一个人过着惬意,少了邻里间家长里短的是非,少了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日子过得清净自在。为了打发山里的寂寞,他在镇上废品站淘了个五十块钱的小收音机,外壳掉了漆,天线歪歪斜斜,却能收到几个模糊的电台。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采茶时听,拾菌子时听,连吃饭时都摆在桌角,滋滋啦啦的声响,倒像是多了个伴儿。
天晴的日子,王财总会带着他的旺财们穿梭在山林里。春天采春笋、摘野茶,夏天拾菌子、挖野菜,秋天捡板栗、打药材,冬天寻野果、收枯枝。山里的东西不值钱,却也能换些零花。等镇上收山货的小贩子开着三蹦子进山,他便把积攒的干货拿出来,秤上一过,换成皱巴巴的纸币,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日子虽孤苦,却也不至于潦倒,一年下来,竟也能攒下三五千块钱。
他没什么开销,除了每隔一两个月,背着布袋去山外的镇子采购些油盐酱醋、肥皂火柴,便再无他求。钱对他来说,是山里岁月的底气,是孤老生活的保障。可王财独自过惯了,只懂攒钱,却从没想过把钱存进银行。他总觉得,钱只有攥在自己手里、藏在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才最安全。这些年,他藏钱的地方换了不少:鞋洞、案板下的石堆、房梁的隐蔽处,甚至灶膛旁的砖缝里,都是些旁人懒得留意的角落。每次藏好钱,他都要反复检查几遍,夜里躺在床上,想着那些裹在塑料袋里的纸币,才能睡得安稳。
随着年岁渐长,王财的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去年冬天又淋了场雨,落下个腿疼的毛病,跑山淘宝的次数越来越少,也难再挖到什么值钱的药材。好在今年雨水匀净,他种的几亩玉米长得秆粗穗大,秋收时一亩地收了一千三百多斤,算下来,也能卖个两千八百多块。看着金灿灿的玉米堆满大半个房间,王财心里踏实,这是他一整年的收成,是过冬的指望,也是过年的体面。
秋冬之交,山里便闲了下来。王财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着旺财们在院子里打滚,心里盘算着:该去山外置办些越冬和过年的用品了。他想给自己买一身新棉袄,替换掉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称几斤好烟,再打一壶散装白酒,买点水果糖和花生,等那些打工返乡的老乡们来串门,也好热热闹闹地招待,让他们看看,守村人的日子,也有自由和幸福。
他把藏在鞋洞里的六千块钱取了出来——那是他攒了三年的积蓄,有山货换来的零钱,也有前两年卖玉米的收入,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他数出一千块揣在怀里,剩下的五千块,用塑料袋一层一层仔细裹好,又在外边缠了几圈麻绳,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目光扫过鞋洞、石堆、房梁,都觉得不够稳妥——冬天风大,怕老鼠咬,又怕自己记性差忘了地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装满玉米的袋子上——那是最大的一袋,足有两百多斤,袋子上印着“尿素”的字样,早已被玉米的金黄染得有些模糊。“玉米是口粮,没人会动,藏这儿最安全。”王财嘀咕着,解开袋口的麻绳,伸出胳膊,使劲把裹着钱的塑料包往玉米深处塞,指尖触到袋子底部的粗布,又用力按了按,才放心地抽回手。他用手把袋口的玉米抚平,又用脚轻轻踢了几下袋子,让玉米把缝隙填得严严实实,这才拿起一段喝剩的红布条,把袋口扎得紧紧的,打了个死结,还在袋角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日子一天天临近年关,山里的空气里渐渐有了年味。腊月二十八那天上午,王财正坐在屋里擦收音机,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吆喝:“收玉米喽——高价收玉米喽——一斤八毛五,现钱结算喽——”
是收玉米的三蹦子开进了山。王财心里一动,起身走到门口,看见一个戴着棉帽、裹着棉袄的中年汉子,正坐在三蹦子上吆喝。他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二十多袋玉米,心想:反正自己也吃不完,不如都卖了,既能换些现钱,又能把屋子腾出来,收拾得干干净净,过年时招待客人也敞亮。而且一斤八毛五的价钱,比往年还高了五分,算下来也能多卖百十来块。他心里一热,挥了挥手:“哎,师傅,等一下!”
贩子停下车,笑着走过来:“老哥,卖玉米啊?我这价钱公道,绝不缺斤短两。”王财点点头,领着贩子进了屋。贩子把地磅摆在院子里,王财便一袋一袋地把玉米扛过去过秤,旺财们在旁边围着转圈,时不时对着贩子叫两声,王财呵斥两句,它们才乖乖地蹲在一旁。金黄的玉米被倒进贩子的车里,袋子一个个空了下来,屋子里渐渐显得宽敞。轮到那袋藏钱的玉米时,王财犹豫了一下,指尖碰到袋角的记号,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这袋留下?可转念一想,这么多袋子,留下一袋反倒扎眼,而且贩子都在这儿了,再往外扛也麻烦。“反正藏得深,他也发现不了。”他这么想着,咬了咬牙,还是把那袋玉米扛了过去。过秤时,贩子随口问了句:“这袋挺沉啊,得有两百多斤吧?”王财含糊地应了声:“差不多。”眼睛却紧紧盯着玉米袋,直到它被倒进车里,和其他玉米混在一起,才松了口气。
最后,贩子数给王财两千零九块钱,崭新的纸币,摸在手里沉甸甸的。王财咧着嘴笑,把钱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送贩子出了村,看着三蹦子的身影消失在山湾处,才转身慢悠悠地回了家。他把空袋子收拾好,又把屋子扫得干干净净,心里盘算着,明天再去镇上买点春联和福字,年味儿就更足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凤鸣岭依旧清寒。不同的是,幽深的山谷里早早便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噼啪作响,硝烟的味道随着风飘过来,弥散在山野间,添了几分新春的热闹。王财起了个大早,穿上了新买的藏青色棉袄,袖口还缝着两道红边,显得精神了不少。他在门上贴了春联,又在院子里撒了些花生瓜子,把烟酒糖果摆在桌上,等着老乡们来拜年。
可等了一上午,也没见有人来。凤鸣岭本就人少,返乡的老乡们要么在自家团聚,要么去镇上走亲戚,鲜少有人会绕到这偏僻的山坳里。王财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烟,卷了一支,却没点燃,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拿起收音机,调了几个台,都是欢快的拜年歌曲,可他却没心思听。忽然,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烟卷掉在了地上——他想起了那袋藏着五千块钱的玉米!那袋印着“尿素”字样、他做了记号的玉米,早已随着其他袋子一起,被他扛上了贩子的三蹦子!
“哎呀!”王财惊叫一声,猛地站起身,心口“咚咚”直跳,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冲进屋里,在那些空袋子里翻来翻去,却哪里还有那袋玉米的影子。“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手脚都开始发抖,五千块钱啊,那是他三年的积蓄,是他养老的指望,就这么被他亲手卖给了别人!他跌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心里又悔又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旺财们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围了过来,用脑袋蹭着他的胳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王财坐在那里,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渐渐缓过神来。他想,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去找找那个贩子!可他连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三蹦子的车牌号末尾是“37”。凤鸣岭离镇上有二十多里路,他腿脚又不方便,可一想到那五千块钱,他还是咬了咬牙,起身找出那辆旧自行车,擦了擦车座上的灰尘,骑上就往镇上去。
一路上,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王财却顾不上冷,使劲蹬着自行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那个贩子。到了镇上,他沿着大街小巷打听,凡是收玉米的贩子,他都问了个遍,可都说没去过凤鸣岭。他又去了镇口的废品站、粮站,甚至派出所,可没有车牌号,没有具体信息,民警也帮不上什么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财骑着自行车,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破灭。
回到凤鸣岭时,已经是傍晚了。王财推着自行车,脚步沉重地走进院子,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又苦又涩。他坐在门槛上,拿出那两千零九块钱,摊在手里,看着那些崭新的纸币,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招呼声:“王财叔,在家吗?”
王财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后生李根,还有几个在外打工返乡的老乡,手里都提着礼品。“根儿?你们怎么来了?”王财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李根笑着走进来:“叔,大年初一,给您拜年啊!往年回来都忙着走亲戚,今年特意过来看看您。”几个老乡也跟着问好,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王财心里一暖,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拿出烟酒糖果招待。李根看着桌上的东西,笑着说:“叔,您这年过得挺滋润啊,还买了新棉袄。”王财勉强笑了笑,心里的苦涩却怎么也压不住。几个人坐下来聊天,李根说起自己今年在城里打工,跟着一个收粮的老板干活,腊月二十八还跟着老板去山里收过玉米。
王财心里猛地一动,连忙问:“根儿,你们腊月二十八去哪个山里收的?那老板的三蹦子车牌号末尾是不是37?”李根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叔,你怎么知道?我们那天去了凤鸣岭附近的几个村子,收了不少玉米。”王财的心跳瞬间加速,抓住李根的手:“那你们收的玉米里,有没有一袋印着‘尿素’字样的?我……我有东西落在那袋玉米里了!”
李根想了想,说:“印着尿素字样的袋子倒是有好几个,不过我们收完玉米,当天就拉到县城的粮库了,都混在一起加工了。叔,您落了什么东西啊?”王财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是……是五千块钱,我藏在玉米里,忘了拿出来,就被你们收走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老乡都愣住了。李根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叔,您别急!我们老板为人挺实在的,而且粮库加工玉米前,都会先清理杂质,说不定您的钱还在!我现在就给老板打个电话问问。”说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王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李根的手机,手心都攥出了汗。李根和老板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笑着对王财说:“叔,有戏!老板说今天清理玉米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一个裹着塑料袋的包,打开一看是五千块钱,他正想着怎么找失主呢!您说一下钱的细节,我跟老板核对一下。”
王财连忙说:“是五千块,都是一百的,用三个塑料袋裹着,外面还缠了麻绳!”李根把细节告诉老板,没过几分钟,老板就回了电话,说核对上了,让王财明天去县城粮库拿钱。
王财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着说:“谢谢根儿,谢谢你们……也谢谢你们老板!”李根笑着说:“叔,不用谢,都是缘分。您以后可别把钱藏玉米里了,多危险啊,存银行多安全。”王财连连点头:“哎,以后再也不这么藏了,明天就去银行把钱存起来!”
那天晚上,老乡们在王财家吃了晚饭,屋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旺财们也在院子里欢快地跑着。王财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暖烘烘的,之前的苦涩早已烟消云散。他忽然觉得,这年的味道,其实不在于钱的多少,而在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牵挂。
大年初二,王财跟着李根去了县城,顺利拿回了那五千块钱。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银行,把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走出银行,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觉得凤鸣岭的年,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而那袋藏着钱的玉米,也成了这个新年里,最难忘的一段插曲,让他明白,孤独的守村人,也从来不是孤立无援。
作者筒介
贾春民,陕西合阳人,中学一级教师,多年来一直从事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在多家学校做过校长。现任西京职业高级中学督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