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潜口的两个脸面
纪天
到潜口,是立春后一个平平静静的午后。日头是白晃晃的,不是很热烈,却也叫人有些睁不开眼。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味,和一些不知名野花淡淡的、几乎闻不着的甜味。道路是新铺的柏油路,黑得发亮,两旁的樟树叶子绿得也有些发亮。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软软的,像这午后困倦的空气。一切都极其安逸,安逸得实在是有些过分,仿佛千百年来便是如此,或许也该一直如此下去……
我是来找那些“昔日”的影子的。心里存着些零碎的句子,说新四军的第一支队曾驻扎过,说祠堂街边的美乐酒坊里办过党员培训班,说义和堂药店的柜台下藏过枪。这些话语,硬邦邦的,带着硝烟味和纸张发黄的脆响,与眼前这懒洋洋、水粉画似的春光,怎么也捏合不到一处呀。
先看见的是金紫祠。早听说它的名头,“民间祠堂之冠”,气派得很。走近了,果然是一片赫赫的赭黄与深灰。门楼极高,石柱粗得一人合抱不上来,上头雕着繁复的云纹和鸟兽,精细得有些发腻。院子里空落落的,石板缝里挤出茸茸的青苔,大殿深得望进去只见一片幽暗。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举着手机,在光影好的地方拍照,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我立在那片空寂里,努力去想,当年那支衣衫未必齐整、面容却一定坚毅的队伍,是如何把马拴在这石柱上,如何在这冷冰冰的殿堂里铺开稻草,讨论着生死存亡的大事。那些年轻的声音,那些滚烫的呼吸,该怎样去填充这空旷,去焐热这森严的砖石呢?我想象不出。只有穿堂风,凉飕飕的,贴着后颈掠过……
牌坊就在镇口。不止一座,错落地排立着好几座,或东南,或西南,抑或是古街的三叉口,像几个沉默的、穿着厚重朝服的明清老人。汪应庚的牌坊最大,刻着他的功名与善举。石头的纹理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一道道,是岁月用最钝的刀子刻下的。我仰头看那些“恩荣”、“乐善好施”的字样,看石檐下精巧的斗拱……还有汪道植以工代赈建立的巽峰塔———徽商的志向,大约都凝在这些石头里了,“耕读传家”,求的是一份稳固的体面,一份被皇权与乡绅认可的光荣。牌坊下,塔影中,都有着一片小小的荫凉,几个孩童追着跑过,笑声银铃似的,手中还牵着拉扯风筝的滑轮……
我记起别人告诉我,陈毅曾在潜口街头喝过一杯黄山毛峰。烽火连天的年月,兵荒马乱的旅途,他如何在这石头的阴影里歇下脚?那杯茶,是滚烫的还是温凉的?递茶的手,是颤巍巍的老人的手,还是激动得发烫的青年的手呢?他们谈了些什么?“抗日统一战线”,这六个字如今写在历史教科书里,平平仄仄;可在当时,从那爽朗的四川口音里说出来,落在徽州温吞的方言里,该激起怎样的回响?牌坊不语。只有卖点心的老板,用胡椒粉和葱花轻轻地给那碗热汤着色:黄的、绿的,一锅冒汽的水,传导着喷喷香的味道……
又寻到祠堂街,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一排粉墙黛瓦的寻常民居里,认出那間楊宅。门楣低矮,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长响。里头是个小小的天井,墙角一丛芭蕉,叶子阔大,绿得有些寂寞。当年皖南特委的中共党员培训班,那些“抗日救亡的骨干”,就在这样寻常的、甚至有些逼仄的宅院里“锻炼”着。他们睡在哪间屋?在哪盏油灯下抄写文件?争论起来,声音会不会惊动邻居?天井里如今只有一洼积水,映着一方小小的、苍白的天空哦。
从楊宅出来,折向镇外。人说当年潜口到歙县城关,有个东山物资转运站。我顺着田埂走,油菜刚抽苔,结着密密的节。一条小河沟,水是浑浊的绿,浮着些草屑。站该设在哪里呢?是小溪边那个如今堆着禾草的观光凉亭?还是山脚那片现在种着菜藕的那块平地?那些筹集来的军需,盐巴、布匹、或许还有药品,是怎样在深夜从这条小路上悄悄运走?脚步该是急急的,却又不得不放得轻轻的吧。如今,只有一条灰白色的公路,贴着山脚划过去,偶尔有辆卡车驶过,牵着一行行绿色前进。
西祠堂是寻不到了,人说早就坍了,原址上建了别的东西。我站在那片据说它曾屹立过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广场,铺着水面砖,平整得很。几个妇女在空地上随着音乐跳广场舞,动作舒徐而齐整。我想象五百个新四军战士,或许就站在这里,衣冠未必齐楚,但脊梁一定挺得极其笔直。粟裕和钟期光的声音,该是像刀锋一样,划破徽州温润的天空。“抗战到底”的旗帜,该是怎样的红呢?比夕阳还烈,比鲜血还浓吧。誓师的声音,汇在一起,会不会震得脚下的潜口的土地发颤?而此时此刻,只有音箱里流出的流行歌曲,软绵绵的,缠缠绕绕。
走得有些乏了,便又转回镇里新辟的“院藏徽州”。粉墙,黛瓦,马头墙,一重又一重,像精致的舞台布景。院落深深,回廊曲折,木雕花窗棂格细密,阳光透过,在地上印出好看的光斑。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梦幻,一个关于“徽州”的、被仔细擦拭过的梦呃。讲解员穿着改良的旗袍,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徽商精神”、“儒贾相通”。我忽然觉得,那些轰轰烈烈的、生生死死的“昔日”,正被这精心安排的“古徽新绿,旧红新歌”悄然覆盖,温柔地、不容分说地覆盖……
天色向晚了。我爬上镇边的小丘,去看巽峰塔。塔是砖塔,有些年纪了,孤零零地立在村口,像一个的惊叹号。从那里望下去,古镇的屋顶连成一片温柔的灰色波浪。更远处,新的楼盘正在施工,塔吊的臂膀缓缓转动。那条传说中的轻轨线,也将要从这片土地下穿过
……
我忽然明白了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从何而来。这古镇的两张脸:一张是“昔日”的,刚硬的、炽热的、沾着泥土与硝烟的,属于那些在祠堂里宣誓、在牌坊下喝茶、在暗夜里运枪的人们。另一张是“今天”的,平和的、精致的、被规划与展示着的,属于游客、广场舞和养生别墅。它们并存着,却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彼此瞧不真切。新的建设,新的创意“加持”,像一股宏大的水流,漫过一切,要将这两张脸都纳入一幅题为“黄山南大门”的崭新画卷里。
下山的时候,路灯次第亮了,是暖昧的昏黄色。晚风里,飘来谁家炝锅的香味,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那一刻,我觉得那“昔日”,或许并未消失。它就沉睡在这些安逸的巷陌之下,沉睡在每一块被脚步磨光的石板里,沉睡在牌坊冰冷的基座中。那是一种坚硬的、沉默的质地,如同徽州山里的岩石。而今日这满目的“桃红柳绿”、“歌舞升平”,是长在岩石上一层浅浅的、鲜活的苔藓……
夜色终于将一切轮廓都模糊了。古镇隐入一片安宁的暗淡之中,只有几点灯火,疏疏的,像瞌睡人的眼晴。我悄悄离开,仿佛不曾来过,不曾惊动那深藏在安逸之下,坚硬如石的旧梦……
汪晓东作于2026.2.6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