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博大精深》
作者徐新林
亚历山大掏出本子追问我每个词的写法,我写一个他撕一页,最后那本汉语笔记只剩下封面。
他盯着空白的红色封皮突然笑了……“我终于明白了,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和‘博大精深’也是两回事,只可臆会 不可言传。”
---引子
晚饭后,我溜达到松花江边。塑胶甬路软塌塌的,江风带着水腥气。斜阳卡在小白山后头,烧得天上云彩跟打翻的调色盘似的,浓一道淡一道,搅在一起,咕噜噜跟着那红盘往下沉。
旁边木头长凳上,坐着俩人。一个毛子大叔(俄罗斯人),头发像枯草,对面是个穿红连衣裙的少妇,侧脸挺俏,一个中国少妇正在用蹩脚的中文交流……
“……干姐姐和干姐姐,是两回事儿,懂不?”红裙子声音脆生生的。
毛子大叔挠挠头:“不……不是一样的?”
“亲妹妹和亲妹妹,两回事儿。”
“爱上她和爱上她,两回事儿。”
“长得不行和长得不行,两回事儿。”
“别插嘴和别插嘴,两回事儿。”
她嘴皮子翻得飞快,跟蹦豆子似的,一句赶着一句,没个停顿。毛子眼珠子越瞪越圆,嘴巴半张着,像离了水的鱼。霞光把他那张布满困惑的脸染得忽明忽暗。
红裙子最后补了一句:“日后再说和日后再说,更是两回事儿。”
毛子彻底僵那儿了,半晌,喉结滚了滚,憋出一句:“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调子拖得老长,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
红裙子“噗嗤”笑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亲爱的亚历山大,你要真听懂了,你那童心啊,早让狗叼跑啦!”
亚历山大没接茬,兀自嘀咕:“爱上她……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呢?”他皱着眉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
我慢悠悠晃到近处,假装看江景。亚历山大一抬眼瞅见我,像是捞着根救命稻草,忽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磨了边的蓝皮笔记本,又摸出支圆珠笔,几步蹿到我面前。
“朋友!”他汉语有点硬,但急切,“写,帮我写!”
他指指红裙子,又指自己脑袋,比划着:“她说的话,词,写纸上。我研究。”
我接过笔和本子。他翻到崭新一页,眼巴巴盯着。
“哪个词?”
“干姐姐。”他发音别扭。
我在格子线里端端正正写下“干姐姐”。他凑近了看,眉头拧成疙瘩,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悬空描笔画。描了几遍,他摇摇头,很坚决地,“嘶啦”一声,把那页纸扯下来,捏成一团,塞进裤兜。本子露出下面崭新的纸页。
“下一个,亲妹妹。”
我写“亲妹妹”。他照样端详,比划,眉头锁死。然后,“嘶啦”,又撕一页。纸团塞进另一个裤兜。
“爱上她。”
写。撕。
“长得不行。”
写。撕。
“别插嘴。”
写。撕。
他撕得毫不犹豫,每撕一页,就像扔掉一个错误答案,或者说,扔掉一个他无法承载的、过于沉重的含义。江风把他脚边几片碎纸屑吹得打了几个旋。红裙子倚在长凳靠背上,静静看着,嘴角那点笑意淡了,眼神有点飘。
“下面给你吃。”“睡美人。”“日后再说。”……
我写一个,他撕一页。圆珠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纸张被猛然扯离的清脆破裂声,交替响着。笔记本越来越薄。晚霞渐渐收拢最后那点红光,天色转入沉沉的青灰。江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写到红裙子说的最后一个词。笔记本只剩下带着铁线圈的硬壳封面和封底,中间空空荡荡。我把笔还给他。
亚历山大没接笔。他盯着手里那本只剩下红色封皮的“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汉语笔记”四个字,此刻在微弱的天光下有点刺眼。他看了很久,手指摩挲过光滑的封皮。
忽然,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先是有点模糊,然后慢慢清晰,最后竟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他抬起头,看看我,又转向红裙子的方向,眼睛里映着江对岸明明灭灭的灯火,亮得有点奇异。
“我好像,明白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汉语突然流利了许多。
“博大精深,和博大精深……”
他扬了扬手里那空空的、轻飘飘的红色封皮。
“原来,也是两回事。”
江风猛地紧了,吹得他手中那抹红色猎猎抖动,像一面奇怪的、褪了色的旗。红裙子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裙裾被风吹得贴向一侧。她没说话,只是望着亚历山大,又望了望他手里那空壳子,然后转过身,沿着江边,慢慢朝更深的暮色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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