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 / 高乔明
十月中旬,国庆旅游大潮渐次退去,正是我们老年人伴着桂香出游的好时节。我与龚兄伉俪遵滕兄之约,于10月11日清晨从云梦城出发,北上河南,往返十日,开启了一趟穿越千年的“豫见”文明自驾游。
河南地处中原,幅员辽阔,名山大川与人文胜迹遍布。作为湖北的“邻居”,我们常去“串门”,每次都有新发现、新感悟。此行尤为特别,因两位仁兄偏爱历史人文,我们特意选择从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迈入河南地界的第一步开始,由西向东沿黄河南岸而行,先后到三门峡市灵宝市、陕州区,洛阳市孟津区、偃师区、栾川县,郑州市惠济区、巩义市,开封市鼓楼区、龙亭区,周口市淮阳区、商水县等地,探访了二十余处著名历史人文景区(点)。其中几处,如洛阳市孟津区会盟镇扣马村、商水县邓城镇及叶氏庄园等,虽无围墙、不收门票,亦鲜见旅游大巴驻足,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景区,却因蕴含深厚而鲜为人知的历史底蕴,比许多4A、5A级景区更合我们“胃口”,令人兴味盎然、流连忘返。
然而,最让我难忘的,仍是此行第一站——灵宝。

一、灵符与灵宝
11日清晨,车轮在绵绵秋雨中驶过鸡公山、武胜关,载着豫西的清冽秋风一路向北。历经六七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下午3时许,我们顺利抵达灵宝市,下榻于市政府旁的维也纳国际大酒店。
甫一踏入宽敞明亮的酒店大堂,旅途的疲惫便被服务员小杜灿烂的笑脸,以及吧台旁供客人随意品尝的红扑扑的灵宝苹果消解殆尽,心头瞬间涌上归家般的轻松与惬意。
人到陌生之地,大多会探寻其地名渊源与人文掌故,我亦不例外。从容安顿好行李后,我下楼来到大堂,见小杜正得空,便围绕“灵宝”这个充满神秘感的地名与她闲聊起来。这一聊,才知自己的孤陋寡闻。
据小杜介绍,灵宝现为河南省三门峡市代管的县级市,地处豫陕晋三省交界、黄河金三角腹地,是中原西部的门户,亦是中原文化与秦晋文化交融的重镇。它倚秦岭、临黄河,扼函谷关天险,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上古时,此处为桃林塞,汉代设弘农县,隋代改称桃林县;至唐天宝年间,朝廷将其更名为灵宝,沿用至今。
“桃林这个名字既富诗意,又容易记,为何要改叫灵宝?”我忽然想起今年初夏,一位女歌星到我的家乡云梦演出时,坦言此前以为“云梦”只是个浪漫的形容词,不知是县名的趣事,不禁疑惑发问。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小杜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先卖了个关子,随后讲起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那是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正月,陈王府参军田同秀突然上奏,称老子托梦告诉他,在函谷关关令尹喜故宅秘藏了一道灵符。唐玄宗闻讯大惊,即刻密令心腹大臣率军前往发掘,果然寻得灵符一道。玄宗龙颜大悦,视此为老子恩赐、天降瑞兆,遂将年号由“开元”改为“天宝”,同时改桃林县为灵宝县。
“那灵符上写了些什么?当真为老子所藏?”我追问。
“这呀,恐怕只有田参军自己知道了。”小杜扮了个鬼脸,笑着继续说道,“反正田同秀这回是‘赚麻’了,从小小的王府参军,一跃成为皇帝身边的朝散大夫……”
原来“灵宝”二字竟牵连起玄宗与老子,背后藏着这般离奇故事,这在全国两千八百多个县(区)中实属罕有。可见,再英明的君王,亦有被功利裹挟、背离常识而受骗之时;要想官运亨通,还须胆子够大、善编故事、敢说谎言。我暗自思忖。
正聊得投机,夜幕降临,腹中饥肠辘辘。我们结束闲谈,寻到一家据称最具本地特色的餐馆——“富士羊肉”,点了五个酥到掉渣的肉夹馍、一大碗香喷喷的羊肉烩面,大快朵颐地品享着舌尖上的灵宝风味。
可我嘴里嚼着肉夹馍,脑海中却总盘旋着“灵符”的影子。这荒诞的造符升官之事,莫名让我想起另一段同样荒唐的过往——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高产“卫星”热潮。眼前忽而浮现出一块块泛着金光的麦田与稻田,转瞬又化作1958年权威日报上一条条框着红边的高产“卫星”喜讯,耳畔仿佛不断传来卫星发射时的轰鸣:
“轰!”河南遂平县卫星农业社,5亩小麦平均亩产达2105斤!这是全国小麦首颗高产“卫星”。
“轰!”福建闽侯县连坂农业社,2.6亩早稻,亩产5806斤!这是全国水稻首颗高产“卫星”。
……
“轰轰轰!”广西环江县红旗人民公社,1.075亩中稻,亩产130434斤10两4钱(按每斤十六两制),创下全国和人类水稻高产之最!
老子“灵符”——高产“卫星”;高产“卫星”——老子“灵符”……当年那一颗颗越放越高的高产“卫星”,莫非是两千多年前那一纸荒诞的“灵符”在作祟?往后,还会不会有这样那样面目的“田同秀”转世重现?或者,还会不会有这样那样内容的“灵符”被“田同秀们”发现?或许……
千年岁月流转,时光如镜。田同秀的“灵符”终究未能阻挡安史之乱的铁蹄,所谓的“天兆”在王朝崩塌的烟尘中沦为笑谈;那些特定历史时期谎报浮夸的高产“卫星”,最终在千百万百姓以野菜、树皮、观音土充饥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两场由权力、功利、谎言、盲从共同演绎的荒诞剧,早已尘埃落定,却留下了历久弥新、振聋发聩的思考与警示:当常识让位于权力、理性屈服于狂热,谎言便会顶着真理的冠冕招摇过市!
我正胡思乱想,滕兄见大家虽打着饱嗝,却仍不想放筷,便再要了三个肉夹馍和一碗烩面,又被大家轻松干掉了。看得出,明天游览函谷关的“油料”均已加满。
二、东寨黄河
谁知天公不作美。12日清晨,雨点滴滴答答,如爆豆般敲打着房间窗玻璃。经酒店吧台电话询问得知,函谷关景区因降雨暂停开放一日。可越是被秋雨困在酒店,我们外出走走的冲动就越强烈。
“跟老天爷打个游击,先去看看母亲,中不?”龚兄憋着一口河南腔提议道。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一连串的“中、中……”应声而起。
我们驱车十四五公里,抵达函谷关镇东寨九曲黄河旅游区正门,踏着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三四百米,终于来到黄河岸边。
这里是滔滔黄河自西向东经潼关入豫的第一站。母亲河以巨龙般的身姿在此划出一道C形大弯,造就了独特的“九曲黄河”景观。据说天气晴好时,静水区域泥沙沉淀,河水呈青绿色,与上游的青黄色形成鲜明对比,可观赏到“半是浑黄半碧玉”与“落日熔金”的奇景。河岸一处海拔500多米的台塬上,矗立着一座20多米高的明清风格观景台,四周立着半人多高的不锈钢护栏。虽雨雾蒙蒙,但其顶部“中原黄河第一景”七个金色隶书大字,依旧格外夺目。这里本是百里横岭观赏黄河的绝佳之地,平日游人如织,此刻环顾台塬,却唯有我们一行,不见其他半个人影。
风裹着豆大的雨点,不时将雨伞拧得东摇西晃,我们的鞋子与裤管早已湿透。好不容易走到入口处,却见闸门紧闭。无奈之下,我与龚兄打起退堂鼓,滕兄却执意前行,竟寻得一处豁口。“哪有儿子到了母亲跟前不探望的道理,今天冇得办法,只好犯一次规,快钻进来!”他一边蜷缩着身子往里钻,一边回头高声招呼我们。我们便有样学样,跟着钻了进去。
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上观景台顶端,脚下是垂直落差260多米的陡崖,与河面隔出一段云端般的距离。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疾风,裹挟着密密麻麻的雨点,像无数双无形的手,恶作剧般摇晃着观景台。我本有严重的恐高症,平日连爬梯子都两腿发软,可眼下一定是“母亲河”这一温馨称谓给了我勇气与镇定,不仅毫无惧意,反倒在短暂晕眩过后,生出一种凭空驭风、腾云驾雾的快感。
凭栏远眺,奔腾千万年的黄河,正化作一条裹着乳纱的黄色巨龙,自天际迤逦而来。这般气势,唯有诗仙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东流到海不复回”的诗句,以及《黄河大合唱》的雄浑旋律,方能描摹一二。我的思绪骤然被牵引至遥远的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北麓的约古宗列盆地。
我仿佛看见黄河母亲从那里启程,带着高原的博大与坚毅,一路汇溪流、纳百川、穿峡谷,跋涉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冲刷出沃野千里,孕育出仰韶彩陶、殷商甲骨,孕育出诸子百家的哲思,更孕育出华夏儿女的铮铮风骨,最终以一往无前的姿态,投入渤海的怀抱。
我仿佛从滚滚浪涛声中,隐约听见大禹手挥神斧,劈开人门、神门、鬼门的惊雷般巨响,神斧与山石撞击的火花,化作照亮中华五千年文明的火种;听见1938年6月9日深夜,郑州花园口黄河大堤那声闷雷般的爆破,随之而来的,是89万多条鲜活生命在滔天巨浪中的拼命挣扎与绝望哀嚎;还听见一句春雷般的号令——“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那是旷世伟人毛泽东,端坐开封柳园口黄河大堤上,凝望母亲河时发出的划破历史长空的时代强音。从此,母亲河在那句带着浓郁湖南乡音的号令中,渐渐变得沉静,变得安宁,变得年轻。
黄河啊,你哪里是一条河,分明是中华民族的大动脉和脐带;你流淌的哪里是水,分明是中华民族得以繁衍壮大的生命乳汁与精神源泉。你是一部流动的民族史诗,每一朵跳跃的浪花,都饱含着中华民族的沧桑与坚韧、渴望与希冀、苦难与辉煌。
黄河啊,曾经,“你奔流着,怒吼着,替法西斯的恶魔唱出灭亡的葬歌;你怒吼着,叫啸着,向着祖国的原野,响应我们伟大民族的胜利的凯歌!”如今,面对东海的暗流汹涌、南海的风高浪急,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波诡云谲,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我们难道不应从黄河母亲的浪涛中,继续汲取百折不挠的坚韧、一往无前的勇气、中流砥柱的定力与百川汇海的磅礴伟力吗?
当缓缓走下观景台,依依不舍地与黄河母亲告别时,我在心底默默叩问自己,禁不住泪水溢满眼眶。

三、老子金像与太初圣宫
转眼已是抵达灵宝的第三天。或许真的是急什么来什么,一夜风雨数次将我惊醒,只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了。自高中读过杜牧《阿房宫赋》中“戍卒叫,函谷举”的句子,我便无数次梦游函谷关,如今近在咫尺,却因风雨阻隔迟迟不得相见,实在令人备受煎熬。
大抵是我的诚心感动了老天。早餐过后,雨终于停了,风也轻了,太阳偶尔透过云层展露笑颜,不远处的小秦岭山脉亦不时显出绰约身姿。我们精神一振,即刻驱车前往函谷关。
原来,函谷关位于市区北部约13公里外的函谷关历史文化旅游区内。它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国家4A级人文游览区,融军事文化和老子文化为一体。其中众多的景点皆围绕这两大文化分布开来,既自成独立板块,又浑然不可分割。这在国内所有景区中,当属独一无二。
我们从南门进入,先游览老子文化板块。在导游王小姐的引导下,沿着上善湖杨柳依依的滨湖小道向东南而行,登道坛、访德堂、览道德天书墙,随后抵达老子文化广场中央,拜谒老子金像。
老子金像高达33.3米,通体鎏金,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烁。这含三个“三”的高度设计,料必是为彰显老子“三生万物”的哲学思想吧。我伫立在这位思想巨人的脚下,刚一翘首凝望他的面容,就被一束金光刺得赶紧闭上了眼睛。顿时,内心除了敬畏,更生出强烈的陌生感与自卑感。我想,老子一生倡导“俭慈”“守柔”,主张“道法自然”;将这样一位低调而随和的智者,推上极力仰视亦难见真容的祭坛,这究竟是尊崇,还是以尊崇为名的背离?若其九泉有知,真不知是感到欣慰、荣耀,还是反感、厌恶。
想着想着,我们已穿过松柏蓊郁的道家广场,来到宁静神秘的太初圣宫前。这座宫殿坐北朝南,为三间砖木硬山庑殿式结构,与景区内其他“高大上”的仿古建筑相比,虽然显得矮小、简陋,我却对它情有独钟。因它的诸多建筑构件源自唐、元、明、清各代;宫脊与山墙檐边,黄绿琉璃狮虎麒麟等瑞兽,或蹲或伏、呼之欲出;建筑风格寓道教特色于历代营造技艺之中,堪称中国北方古典建筑演变的“活化石”。更重要的是,传说老子骑青牛过关时,被望见紫气浮关、料有圣人将至的关令尹喜苦苦挽留,在此居住半年有余,写下洋洋五千言的传世经典《道德经》。这座小小的太初圣宫,无疑是《道德经》诞生的“产房”,亦是道家思想与道教文化的源头和地标。还有,前文所述唐玄宗与“灵符”的离奇故事,亦发生在眼下我脚踏的这片方寸之地上。于是,在我眼中,这座古朴的圣宫渐渐化作一部凝固的立体史书,每一道砖缝、每一处瓦隙,似乎都藏着无尽的历史密码。
宫前右手边,有一眼被老百姓誉为“老君神井”的青石古井,深九丈有余,正汩汩冒涌着晶莹的水花。当年老子就是汲饮这井水,思如涌泉,著就《道德经》的。
“此生恐怕难得重访圣地了,我们净净手,为老子敬三炷香吧!”滕总诚恳地提议。
我赶紧到井边,汲水净过手,并掬取一捧送入嘴里,与老子来了一次“同饮一井水”的时空穿越;然后请香,在宫前香炉敬香完毕,缓步跨入宫门,恭恭敬敬地为端坐中央的老子塑像行礼。
此时所见到的老子,身体瘦削,面容清癯,发眉如雪,霜髯飘飘,深邃的双眼透着睿智与慈祥,宛如一位德高望重的邻家长者,使人倍感亲切,与先前所见的那尊令人生畏的巨型金像形成强烈反差。或许,他毕生所求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被崇拜,而是融入人间烟火的践行罢。我像一位听话的小学生,虔诚地伫立他老人家面前,在香火氤氲中,“上善若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谆谆诲语自心底漫出。
突然,我恍惚看见,他老人家的长寿眉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手捋长髯,冲我叹息道:
“噫!后世尊我、诵我者众,然践行者几何?否则,岂会有如此之多尔虞我诈、贪得无厌之徒?实乃可恶、可笑、可悲至极矣!”
叹息声透过香雾在梁柱间萦绕。我怵然一怔,寻思答话和讨教。这时,滕总在宫门左角的纪念品柜台,“淘”得一部长沙马王堆帛书版《道德经》,兴奋得如中大奖,反复摩挲着棕色烫金书皮,轻声唤我欣赏,猛地将我从幻觉中拉回现实,结束了我与老子的对话。
滕兄是我老家——云梦夹河地区走出的一位手不释卷的儒商。25年前,他揣着东拼西凑的二十万元,南下顺德打拼,正是灵活运用老子“知足”“知止”的哲学智慧,使企业行稳致远,成为“珠三角”业内翘楚。因此,他对《道德经》有着一种圣徒对于《圣经》般的尊崇与挚爱。
接着,我们顺着宫前左手边的一条山径拾级而上,先游览山腰的诗词碑林,再登顶“鸡鸣台”,与“转运亭”旁一只昂首奋啼的金色雄鸡合影。顿时,我仿佛听见万鸡齐鸣,函谷关沉重的城门嘎嘎开启,孟尝君成功赚关出逃,仓惶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浓晨雾之中。

四、函谷关楼与函关古道
“函谷关呢?转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见到?”我有些急切地问王导。
“别急,就在太初圣宫右后方一华里处!”
我们沿原路折返,急匆匆直奔函谷关而去。王导一边带路,一边如数家珍地讲述函谷关的前世今生:函谷关因“关在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始建于三千多年前的西周,兴盛于战国,鼎盛于秦汉,是我国历史上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此处曾发生大小战役两百余次,其中七雄争霸、楚汉相争,黄巢、李自成农民起义,乃至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十六次重要战事,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走向。这里除了金戈铁马、腥风血雨,还孕育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紫气东来”“鸡鸣狗盗”“丸泥可封”等诸多耳熟能详的成语,演绎了玄宗改元、公孙白马、终军弃繻等经典历史典故,为这座雄关染上了厚重独特的文化底色……
正听得入神,我们已路过望气台。不远处,一座巍峨建筑赫然入目。
它坐西朝东,底部约两层楼高的关墙与山势相融,正面两孔古朴厚重的方形关门中上方,“函谷关”三个鎏金行楷大字气格高古;上部四座庑殿顶城楼红柱灰瓦、对称耸立,中间两座三层主楼因顶饰丹凤而得名“丹凤楼”。秋风掠过,飞檐翘角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既似从遥远历史深夜传来的戍卒巡更的梆子声,又如时光老人在低语诉说岁月沧桑。
我们不约而同加快脚步,快步登上城楼。凭倚雉堞向东眺望,黄河支流——弘农涧河宛如一条碧带,在不远处静静流淌;视线再远,崤山余脉逶迤起伏,如巨龙舞动青灰色脊背,又如忠诚卫士默默守护着函谷关,见证其千年兴衰。
然而,兴奋就像一阵风,快速掠过我的心头,紧随而来的,是惆怅与失落。
因为,我大体了解,西周始建的函谷关关楼,早已消逝在岁月的风雨里;秦时所建的关楼,已被盛怒之下的西楚霸王项羽付之一炬;汉武帝时,耻于做“关东人”的楼船将军杨仆,经御准自掏腰包所建的“新函谷关”即汉函谷关,东移到了距此地三百里开外的新安;曹魏初年,曹操令弘农太守孟康所建的魏函谷关(即大崤关),已毁于抗日战争日军的炮火,部分遗址也因三门峡大坝蓄水而淹没。眼前这座巍峨的关楼,只不过是今人依汉墓画像砖(四川成都青羊宫出土)上的“函谷关东城门”图像,在1992年用钢筋水泥砌成的一座古函谷关的“仿制品”罢了。与我曾经看过的山海关、雁门关、嘉峪关、娘子关等古关楼相比,其楼龄实在是太“嫩”了。
“看来高先生是位‘古迷’,那咱们去走一走函关古道吧!”王导似看透了我的心思,转身向西,指着不远处刻有“函关古道”字样的青石路碑,继续微笑道,“这段古道虽仅7.5公里长,却是崤函古道中最险要的一段,也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咽喉要道;而且,它至今仍保留着千年之前的模样,从未改变!”
喔!我的心像猛地被猫爪抓了一下。路碑变成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我大步流星下了关楼,迎着从“大秦”方向吹来的带着黄土气息的风,朝昔日的秦都——咸阳方向走去。此时,除了我和滕总外,不见一个游人。
一脚踏入函关古道隘口,便与千年时光撞了个满怀。阳光透过密林枝叶,碎银般洒落在嵯峨崖壁上;脚下粗砺的砂石发出咯咯声响,似与千年前士卒剑戟的碰撞、战车轮轴的碾磨声共振,打破了古道的死寂。抬头望去,两侧陡峭崖壁将天空挤压成一道狭长参差的缝隙。越往深处走,路面越窄,仿佛伸开双臂,指尖便会被两侧荆棘划破。行走其间,恍如置身历史的褶皱之中,个体的渺小被无限放大,深沉的苍茫感如潮水般淹没胸膛。
“嗨!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函关古道‘车不方轨、马不并辔’的狭窄,亲身体验了一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难怪从西周至民国,悠悠三千年间,这里始终是兵家必争之地!”滕兄一边频频环顾四周,一边连连慨叹。他的话如星火,瞬间点燃了我的思古幽情。
我恍然邂逅雄姿英发的周武王姬发,正统率八百诸侯联军出关伐纣。转瞬间,牧野遍地流血漂杵,存续五百五十四个春秋的商朝,在朝歌鹿台的熊熊烈焰中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泱泱周王朝用八百载的漫长,谱写华夏文明的崭新篇章。
我恍然两次邂逅勇猛如虎的秦师,正从关中源源不断奔赴关前,将合纵攻秦的韩、赵、魏、燕、楚五国联军,打得落花流水。漫山遍野的烽火刀光,化作了华夏“大一统”的熹微黎明。
我恍然邂逅首次出关东巡的秦始皇,滚滚龙舆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辙印,将他扫灭六国、君临天下的荣光,以及长生不老、万世为君的梦想,一路牵引到泰山之巅、东海之滨。
我恍然邂逅即将成为大汉王朝缔造者的汉王刘邦,出关“抚关东父老”,开辟关东战场,旋即与西楚霸王项羽在垓下展开巅峰对决,成功地从杀机四伏的“鸿门宴”的侥幸脱险者,华丽蜕变成为“霸王别姬”历史大剧的主导者。
我还恍然邂逅一队队中华儿女,奔赴函谷关前,硬是以血肉之躯迎战日寇的坦克大炮,终将三万多日寇挡于关外,让函谷关成为日酋木村干代太(旅团长)的葬身之地。八十多年过去了,英烈们的魂魄化作浩然正气,依然回荡在崤函的上空。
函关古道啊,在我眼里,你不仅是秘藏在崤函深处的一段华夏基因图谱,记载着中华民族多少精神和文化的遗传密码与血脉印记;也是一枚封存三千春秋的时间胶囊,装满神州大地的王朝更替、治乱兴衰,装满中华民族的交汇交融、散聚分合,装满无数个人的生死沉浮、荣辱悲欢;更是一部用三千年的烽火与血肉铸就的一部凝固的“史记”,其恢弘、真实与鲜活程度,即便史圣司马迁亦难以笔墨穷尽!
“何来之人?符节呈上!”
突然,坐在关楼出口处休息的龚兄,蓦地起身,模仿秦俑的姿势,一声威严喝问,将我从幻境中惊醒。
我们缓步走出关门,在关前广场合影留念;随后乘摆渡车,飞速度过三千年时光之河,用一次次深情的回眸,告别函关古道,告别函谷关,告别灵宝。
然而,有些东西却已深深沉淀到我的心灵深处,永远不会告别,也永远告别不了,那就是:黄河教会我的浩荡与坚韧,老子指点我的谦卑与分寸;还有函关古道教我懂得的——个体的渺小与精神的辽阔,原可在这深险如函的时空里,达成近乎完美的和解。
2025年11月

高乔明,男,汉族,笔名“乔铭”。湖北省云梦县人。中共党员,中共孝感市委机关退休干部。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孝感市作协会员,青年文学家南国文学社作家理事会副主席。著有散文诗歌集《飞鸿雪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