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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二十六集
楚月枯坐在冰冷的土炕沿,背脊挺得笔直,却像株被严霜打过的麦秸,轻轻一碰就会折断。指尖缓缓覆上隆起的小腹,布料下的肌肤温热,腹间的胎动轻缓而执着,一下下撞着她的掌心——这是世间唯一肯与她亲近的温度,此刻却裹着化不开的寒凉,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她闭上眼睛,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小时候跟着姥爷在草原上放羊,姥爷的烟袋锅子冒着袅袅青烟,说“月儿要活得像草原上的沙棘花,耐风耐雨”;初中时趴在煤油灯下刷题,母亲把仅有的鸡蛋埋在她碗底,说“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大学”;考上大学那天,全村人围在她家院门口,眼神里满是羡慕,父亲蹲在门槛上,笑得皱纹都挤成了团。可如今呢?那些羡慕变成了鄙夷,那些温情变成了指责,就连脚下的泥土,仿佛都带着嘲弄的意味,每一次抬脚,都像踩在滚烫的烙铁上。
“野种”“破烂货”“丧门星”——村里人的咒骂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挥之不去。她摸着肚子,泪水无声地淌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宝宝,别怪妈妈心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出生了,也只会跟着妈妈受一辈子的苦,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不如,我们一起离开吧,去一个没有羞辱、没有咒骂的地方。”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带着凌晨特有的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楚月悄悄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醒里屋的父母。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布包,里面是她剩下的未交学费,一张张纸币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把布包放在炕边最显眼的位置,母亲早上起来整理被褥,一定能看到。
然后她翻出抽屉里仅有的十元钱,攥在手心,纸币的纹路硌着皮肤,带着一丝粗糙的质感。“够了,”她喃喃自语,“这些钱,够我们娘俩上路了。”
她没有带任何行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她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掌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痛。山雾缭绕,看不清前方的路,她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也不知道哪个村庄会接纳她。走了很久很久,晨雾渐渐散去,天空依旧是压抑的灰,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生机。
终于,她看到了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便民药店”。店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姑娘,你买药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实不相瞒,这店是我儿子开的,他刚出去给人家输液了,一会儿就回来。”
楚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逼回眼眶里的泪水,脸上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大爷,没事,我认字,我自己拿就行,您待会儿帮我算账就好。”
老头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姑娘,不瞒你说,我不认字,也不会算账,都是我儿子管着。”
“那没事,”楚月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药架上,声音微微发颤,“止痛片您认识吧?就是那种白色的小药片,治头疼腿疼的。”
老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认识认识!那个药啊,我和你大娘天天离不开,人老了,骨头缝里都疼,吃了就管用,顶事儿得很!”
楚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啊,我奶奶也是,年纪大了,浑身都不舒服,离不开这个药。我是专门来给她买的。”
“哎呀,真是个孝顺的丫头!”老头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我儿子总不让我随便卖药,说我不懂行,怕卖错了。但这止痛片,我还偏就认得!天天吃,闭着眼睛都能摸着!”他一边说,一边踮着脚,从药架上取下一个棕色的小药瓶,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淳朴的真诚。
楚月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这是她回到家乡后,第一个没有对她恶语相向的人,甚至还在夸赞她。老头拿着药瓶,慢慢拧开盖子,一粒一粒地数着,手指粗糙,带着老茧,数得格外认真:“一、二、三……不多不少,刚好一瓶。这药啊,进价就不便宜,我儿子卖五元一瓶,你就给五元吧。”
楚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十元钱,递了过去。老头接过钱,刚要转身去找零,楚月连忙拦住他:“大爷,不用找了。万一您卖便宜了,您儿子回来该怪您了。如果真是五元,我明天再来给您送剩下的钱。”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乐呵呵地答应:“好好好,那我就先替我儿子收下了,谢谢你啊,丫头。”
楚月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药店。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有明天了。
她沿着小路走到一片荒野,这里空旷无垠,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西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地坐下,身后是光秃秃的山壁,身前是望不到边的荒原。
她朝着家的方向,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传来一阵钝痛。“妈,爸,女儿对不起你们,”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女儿不孝,没能让你们享福,还让你们蒙羞。这辈子的养育之恩,女儿报答不了了,来生,来生女儿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她又转向草原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泪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姥爷,对不起,我没听您的话,没能活得像沙棘花一样坚强。我很快就来给您道歉了,您在那边,可千万别怪我。”
“张淼,”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想起那个曾经快乐的如小公主一样的女孩儿,心里一阵柔软,“你一个人在那边孤单吗?别怕,我来了,以后我陪着你。”
最后,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林晓,谢谢你,在学校里只有你对我好。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
西北风越来越大,嘶吼着,仿佛在为她送行。楚月缓缓拧开手中的药瓶,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她再次摸了摸肚子,指尖温柔地划过:“宝宝,别怪妈妈,我们一起走吧,去远方流浪,到那个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咒骂我们的地方。那里一定有阳光,有花草,有自由。”
她没有喝一口水,仰起头,将瓶里的药片全部倒进嘴里,干涩的药片在舌尖化开,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刺激着味蕾,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她用力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留下一阵灼烧般的痛感。
她慢慢躺在地上,枯黄的野草垫在身下,带着一丝凉意。山风依旧在嘶吼,荒野寂静得让人心慌。楚月静静地躺着,看着风吹过野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睛里渐渐失去了神采。她轻轻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流淌,滴进身下的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意识开始模糊,像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境。梦里,姥爷背对着她,坐在草原上,烟袋锅子冒着袅袅青烟,烟雾弥漫开来,模糊了姥爷的身影;梦里,张淼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笑着回头喊她:“楚月,快来啊!”然后越跑越远,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梦里,她腹中的孩子不再胎动,而是化作了一朵小小的沙棘,在阳光下静静地绽放,没有羞辱,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安宁。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