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存正 人生相逢,多如浮云过眼,唯八十年代于山东汶上结识的老伙家李德显,是嵌在乡野烟火里的一段温煦记忆。这位中国山东汶上一生蜷在基层的文化田垄里,不慕浮华,不逐虚名,做了四十余载的乡土文化守夜人,寻常身份,偏生藏着最执拗的赤诚,最朴素的风骨。
德显兄的来路,是最平实的人间轨迹。一九七六年披甲从戎,军营数载,磨就一身刚直,却未染半分骄躁。一九八三年卸甲归乡,便接了苑庄镇文化站的担子,后来又任镇文化服务中心法定代表人,自此,乡野的戏台、村头的锣鼓、民间的老调,便成了他半生的牵挂。这一守,从青丝到白头,四十余载光阴,全揉进了苑庄的田埂与村落里,未曾有过半分松懈。
基层文化的差事,向来是细碎又清苦的。彼时他一人担起全镇五十六个村的文化勾当,乡间路远,无车马代步,便骑一辆旧自行车,晨踏朝露,暮披晚霞,车轱辘碾过黄土路,碾过麦田间,碾过每一个村落的巷口。去村里教乡民唱曲、排节目、办文艺培训,粗茶淡饭是常事,风餐露宿亦不抱怨。有时乡里文化经费拮据,他便自掏腰包,添些戏服、买些锣鼓、备些纸笔,从不与人言说,只愿乡间能有丝竹之声,能有文娱之乐,让农闲的乡民,多几分精神的慰藉。在他心里,基层文化从不是案头的虚文,是活在乡人眉眼间的欢喜,是扎在乡土里的根脉。
德显兄最可贵的,是心中藏着对乡土文化的痴。汶上渔鼓,本是乡间流传的老曲艺,岁月流转,几近湮没,少有人肯费心拾掇。偏他视若珍宝,走村串户寻访老艺人,一字一句记唱词,一板一眼理腔调,伏案整理,悉心发掘,硬是将这濒于失传的非遗项目,从岁月的尘埃里捡了起来,续上了文脉。闲时又伏案笔耕,作曲艺段子,写电影剧本,笔下皆是汶上的风土人情、乡野故事,不求扬名立万,只愿把这方水土的烟火、这方百姓的故事,说与世人听,传与后人知。
乡人同事提起他,皆赞他是“文化工作的全才”,又亲昵唤他“潮人老李”。这赞誉里,无半分虚浮,全是实打实的敬服。他性子执着,做事肯奉献,基层文化的苦差事,别人避之不及,他甘之如饴;他又从不是守旧的老夫子,人至中年,仍肯俯下身学新事,电脑、微信这些新玩意儿,他一点点琢磨,一点点精通,不为赶时髦,只为让文化工作跟上时代,让乡土文化能借着新法子,传得更远、更活泛。这般不固步、不怠惰,这般接地气又有追求,便是“潮人老李”的真意。
世间多的是庙堂之上的鸿儒,多的是追名逐利的俗人,却少这般蜷在乡野间的文化匠人。李德显无煊赫的官职,无惊世的功业,只以一辆单车、一支拙笔、一片痴心,守着苑庄五十六个村的文化烟火,四十余载风雨,甘苦自知。他是乡野间最普通的老伙家,却是中国文化里最踏实的基石,如汶水般绵长,如黄土般厚重,平淡里见真淳,坚守中显风骨。
这般人物,不必立传扬名,只消留在乡人的记忆里,留在渔鼓的腔调里,留在基层文化的脉络里,便已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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