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味
吴素云
华侨农场的腊月,总裹着茶园的清苦——那是秋末采下、经炭火慢焙至全干的闽南水仙茶芽余留的涩,像晨露凝在草叶上的霜,混着芦柑的甜,还有山茶籽油在灶台上慢慢熬出的醇厚,偶尔会飘来父亲身上那股木薯粉的清朴气。檐下的晨露坠在梨树枝桠间,阳光穿过时,像串起的碎珠,坠在泥地上的影子里,竟藏着星星点点的嫩绿——是梨枝刚冒的新芽,裹着层细绒,像攥着把不肯服软的春。
母亲扫尘时,竹扫帚划过黄泥墙,扬起的灰絮混着刚焙好的水仙茶末香,在光柱里轻轻飘。父亲蹲在门槛上揉木薯粉,准备做木薯饼,粉粒沾在他袖口,混着水汽漫出淡淡的土腥甜,忽然用带着印尼腔的普通话说:“这些灰,要扫得干干净净,就像当年从雅加达坐船回来时,把乡愁都抖落在浪里。”
父亲贴春联前,会先在灶台上用木薯粉冲开水,搅成稠稠的浆糊,装在粗瓷碗里。他说这浆糊得够黏,才能把好日子牢牢粘在门框上。隔壁从马来西亚回来的李伯路过,手里攥着串芦柑,皮上还沾着露水,扬了扬手里新买的春联:“阿兄,帮我递把刷子?这‘芦柑缀树千重喜,茶芽迎春万户香’,看着就喜庆。”父亲笑着应,蘸了浆糊的刷子在红纸上轻轻抹,浆糊混着木薯的微甜,和李伯身上的山茶籽油香缠在一起,他忽然用印尼语哼起几句祝福的小调,尾音拐着弯,掠过梨枝上的新芽,像在跟春打了个招呼。
母亲织毛衣的棒针在膝头翻飞,线团在竹筐里滚来滚去,簌簌响。毛线是托人从县城捎的红绒线,她说过年穿红,暖乎乎的。她绕线时,会从竹篮里摸出颗芦柑,塞给我:“剥着吃,甜着呢。”脚边的陶瓮里,新榨的山茶籽油正慢慢沉淀,父亲蹲在旁边翻晒木薯粉,说:“在印尼时,阿母用木薯粉做烤饼,现在咱掺点芝麻,做你爱吃的木薯饼,烤得外焦里嫩才香。”窗外的梨树枝桠间,嫩芽鼓着圆滚滚的苞,绿中带黄,母亲说等年后花苞炸开,新织的毛衣正好能穿,粉白的花落在肩头,配着我颈间的丝巾,比嫩芽还俏。
赶年集要走二十多里地,脚下的路沾着晨露,踩上去软乎乎的,远远就能闻见城关方向飘来的香。张婶家正炸木薯片,前几日蒸好的木薯粉团拌了虾油和香料,切成薄片晒得干透,此刻扔进热油里,“滋啦”一声鼓起金黄的边,香气混着咸鲜追着风跑,父亲说这味道,比南洋的虾片还勾人;王伯家烤木薯饼的焦香混着木薯的清甜,勾得人直咽口水。集市上更热闹,糖画摊前围着孩子,糖浆在青石板上画出小老虎,甜得粘牙;卖芦柑的摊子堆成小山,旁边就是装着水仙茶的纸包,父亲说这茶香配着芦柑甜,才是咱农场的味——那茶泡开时,先涩后甘,像极了日子。
杀年猪那天,整个农场都飘着肉香。男人们在晒谷场支起大铁锅,女人们围着装茶籽的竹筐说笑——那些茶籽很快会变成清亮的山茶籽油。孩子们揣着刚分的猪血块,跑到梨树下追逐,我兜里总揣着新鲜的芦柑瓣,凉津津的甜汁浸着掌心,颈间的丝巾随动作轻扬,跑起来时,果肉在兜里轻轻晃,像揣了颗会跳的糖。父亲跟在后面,用印尼语喊我慢点,声音混着风,吹得梨枝上的新芽轻轻颤。
年三十夜里,父亲会在梨树下摆碗新沏的水仙茶,旁边放一小碟剥好的福桔瓣,橙黄的瓣儿像撒了层糖霜,说给过路的风尝尝“家乡甜”。母亲把刚蒸好的福桔甜年糕切成长条,装在竹盘里分给邻居,父亲则把烤好的木薯饼、炸得金黄的木薯片和叽哩叽哩装进竹篮——那叽哩叽哩是糯米粉做的,裹着芝麻,炸得酥香,他说这是咱农场的年味。
我穿着新毛衣,颈间丝巾轻垂,兜里依然装满芦柑瓣,看烟花在茶园上空炸开,碎光落在茶树上,落在梨枝鼓胀的新芽上,落在父亲哼着双语歌谣的嘴角。他的棉袄上,沾着这农场独有的味道:茶的先涩后甘,果的甜,油的暖,还有木薯粉的朴,像把日子里的甜,都揉进了待放的花苞里。
原来儿时的年味,是晨露润着梨芽的俏,是水仙茶在沸水里从涩转甘的兰香,是芦柑在舌尖化开的甜,是山茶籽油混着福桔香的暖,更是父亲的印尼语小调与乡邻的闽南话缠在一起的热乎——像母亲织毛衣的针脚,把乡土的日子织得密密实实,藏着对来年的盼:盼茶芽饱满,盼芦柑压枝,盼茶油满瓮,更盼门前梨树上的新芽,开春就炸成一片雪,把这掺着两种乡音的日子,盖得满满当当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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