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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瓜产业园里的白鹭
作者：王其马
2025年的冬雪落得早，刚进农历十一月，苏北平原便覆上一层薄雪。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裹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是那种细微却持续的凉。我站在丁集黄瓜产业园的连栋大棚前，呵出的白气瞬间凝在棚膜的霜花上，晕开一小片朦胧的雾。霜花晶莹，勾勒出寒夜的纹理，恰如我此刻的心事——美丽、冰冷，又理不清头绪。作为“王哥话三农”的主播，也是产业园的负责人，我比谁都清楚，缠绕在黄瓜藤上的，不仅是鲜嫩的果实，还有全村几百户人家沉甸甸的盼头。
产业园从几亩试探性的小棚，蔓延成如今千亩的碧绿海洋，靠的是乡亲们掌心的老茧与脊梁上的汗水，更是丁集这片水土沉默而慷慨的馈赠。我们始终咬着牙坚持绿色种植，少用化肥农药，多用腐熟的农家有机肥和生物防治技术，靠着这份生态优势，丁集黄瓜成了远近闻名的地理标志产品，脆嫩多汁、清甜爽口，远销周边省市，甚至摆上了远方城市的高端商超货架。可随着规模越做越大，新的矛盾也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大棚西侧那片百亩芦苇荡，在股东们眼里是“碍事的荒地”，是能换成真金白银的“潜力地”，可在我心里，却是父亲临终前死死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咛绝不能逾越的“红线”。
这片芦苇荡，是白鹭的越冬栖息地。每年立冬过后，几十只白鹭便从遥远的北方迁徙而来，在这里觅食、栖息，直到来年立春后才振翅北迁。小时候，父亲常带着我来这里，踩着松软的泥土，听着芦苇荡里的水声和鸟鸣，指着水面上翩飞的白鹭说：“水生，白鹭是灵鸟，只认干净的水土。有白鹭在，说明咱们的水是清的，地是肥的，庄稼就差不了。”父亲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陪着我长大，陪着我接过他手里的锄头，陪着我建起了这片黄瓜产业园。去年冬天，父亲因病离世，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却依旧死死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执拗：“那片芦苇荡，别毁了。白鹭要靠它歇脚，咱们的黄瓜，要靠它养地。”
可股东们不这么想。农历十一月中旬，年关越来越近，商超的订单开始激增，每斤黄瓜的收购价一路飙升，从平时的两块多涨到了四块多，而且还在往上涨。老李是产业园的老股东，跟着我打拼了十年，从最初的小棚到如今的千亩产业园，风里雨里从没喊过苦，性子直，说话也实在，是出了名的“直肠子”。那天的股东会议上，他把账本拍得啪啪响，声音震得会议室的窗户都嗡嗡作响：“王哥！账你算得清，一片芦苇荡，少说能建五十亩大棚，一季黄瓜就是二三十万的净利！白鹭能下金蛋吗？能换成娃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吗？”
支持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会议室。“王哥，我家娃明年要上大学，学费还没凑够呢！”“我家老人慢性病要常年吃药，就指着这季黄瓜赚钱呢！”“过了这行情，后悔药都没处买！现在不扩建，等开春价格跌了，哭都来不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眼里都燃着对好日子的渴望，那火苗烧得我心头发烫，也烧得我心头冰凉。
我看着他们，看着一张张熟悉又焦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我理解大家的期盼，也知道扩建大棚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能解决乡亲们眼前的难处。可父亲的声音总在耳畔响起，轻轻的，却像芦苇根一样，扎在心底最深处，死死拽着我，让我无法轻易点头。我知道，一旦烧了芦苇荡，推平湿地建大棚，白鹭就失去了最后的越冬家园，再也不会来这里落脚；而丁集黄瓜赖以生存的生态根基，也会受到重创，我们坚持了这么多年的绿色招牌，可能就毁于一旦。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没人愿意听我讲生态，没人愿意听我讲父亲的遗训，大家只认眼前的真金白银。我独自踩过咯吱作响的积雪，踱到芦苇荡边。雪覆在枯黄的苇杆上，冰凌垂挂如泪，风一吹，苇秆轻晃，冰凌便簌簌落下。几只白鹭在水面上低头觅食，雪白的羽毛在灰黄的芦苇间格外醒目，像落在雪地里的精灵。它们时而展翅盘旋，翅膀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时而驻足凝望，长长的脖颈弯曲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仿佛在守护着这片最后的净土。
我站在岸边，久久没有说话。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我在这里捉鱼、摸虾，看白鹭成群飞过，遮天蔽日，那时候的芦苇荡比现在大得多，白鹭也比现在多得多。可这些年，随着大棚越建越多，周边的湿地被一点点侵占，白鹭的栖息地也被挤压得只剩这最后一片。我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泥土，冰凉的，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清香，那是湿地独有的味道，是白鹭喜欢的味道，也是我们黄瓜生长的味道。
回到产业园，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王哥话三农”的直播账号。这个账号我运营了五年，从最初的几十个粉丝，到如今的十万多粉丝，都是关注三农、喜欢乡村生活、信任丁集黄瓜的老熟人。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分享种植技术、乡村日常，也会讲述丁集黄瓜的故事，讲述我们坚持绿色种植的初心。直播间里的家人们，就像我的亲人一样，陪着我走过无数个日夜。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对着镜头，缓缓说道：“家人们，晚上好。今天开播，不是分享种植技术，也不是展示我们的黄瓜，而是想跟大家说说心里话，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我顿了顿，看着镜头，把产业园想扩建大棚、需要毁掉白鹭栖息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一边是乡亲们的增收希望，一边是生态保护的底线，一边是父亲的遗训，一边是现实的压力，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直播一开，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刷得飞快。有人支持扩建，说：“王哥，农民赚钱不容易，先顾着眼前的日子再说，白鹭明年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地方。”有人反对毁林，说：“王哥，丁集黄瓜的魂就是‘生态’二字，毁了芦苇荡，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还有人给我出主意，说：“王哥，别着急，慢慢想，肯定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在我看着评论区，心里越发迷茫的时候，一位ID叫“绿水青山”的老粉丝，给我发来一封长信。这位粉丝关注我很久了，经常在直播间留言，给我提过不少好建议。信里，他语重心长地说：“王哥，我关注你很久了，也吃过你们丁集的黄瓜，那味道，是真的好，好就好在‘生态’二字。白鹭不是负担，是你们丁集黄瓜金子做的招牌！城里人现在就好这口‘乡愁’和‘新鲜’，你为什么不试试走‘黄瓜采摘+白鹭观鸟’的路子呢？把芦苇荡保护起来，做成观鸟点，把大棚做成采摘园，生态和产业结合起来，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张他手绘的草图：木质观景台指向芦苇荡，蜿蜒的木栈道连着采摘棚，旁边还画了农家乐和农产品展销区，简简单单几笔，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心里那把锈死的锁。
我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很久，心里的迷雾，终于被一道光照亮。是啊，我为什么非要在“扩建”和“保护”之间二选一呢？生态与产业，完全可以共生共赢，完全可以相辅相成！我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立刻关掉直播，开始查阅资料，走访周边的生态旅游村，核算成本与收益，制定详细的方案。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白天，我跑遍了周边几个做生态旅游的村子，跟人家取经，学习他们的运营模式、管理经验；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算成本，测算收益，修改方案。从观景台的搭建，到采摘区的划分，从农家乐的装修，到农产品展销区的设置，从宣传推广的渠道，到游客接待的流程，每一个细节，我都反复琢磨，反复修改。
农历十一月下旬，我再次召开股东会议。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依旧紧张，大家都以为我还是要坚持保护芦苇荡，反对扩建。我没有讲大道理，没有讲生态保护的重要性，而是把打印好的方案和核算好的账本，一一摆在了大家面前，语气平静却坚定：“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都想多赚钱，都想过好日子，我也想。之前我反对扩建，不是不想让大家赚钱，而是怕赚了一时的钱，丢了长久的饭碗。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新方案，咱们不烧芦苇荡，不毁白鹭的家，而是把它打造成‘白鹭生态保护观鸟点’，在大棚内划分采摘区，推出‘生态黄瓜采摘+白鹭观赏’的体验项目，同时配套建设农家乐、农产品展销区，形成‘种植+旅游+销售’的产业链。”
我指着方案上的账目，给大家细细算账：“各位看，咱们的黄瓜是地理标志产品，本身就有品牌优势，再加上白鹭这个生态名片，肯定能吸引城里的游客。初步测算，就算每天只接待三十位游客，人均消费一百元，一天就是三千元，一个月就是近十万元，这还不算品牌提升后，黄瓜单价上涨、销路拓宽带来的收益。而且，这是长久的生意，只要生态在，白鹭在，咱们的生意就能源源不断，比建大棚赚一季的钱，靠谱多了！”
股东们看着方案，听着我算账，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兴奋。老李第一个站起来，拍着大腿说：“王哥！你这脑子就是好使！我之前是钻牛角尖了，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没看到长远的好处！既保护了白鹭，又能赚钱，这才是长久之计！我第一个支持！”
其他股东也纷纷附和，大家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方案的细节，原本剑拔弩张的会议，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动员会。有人负责搭建观景台，有人负责采购材料，有人负责装修农家乐，有人负责在抖音、短视频平台和本地群、朋友圈发消息，宣传我们的“生态黄瓜采摘+白鹭观赏”项目，大家都充满了干劲，眼里都闪着希望的光。
从十一月下旬开始，产业园变成了一座有序忙碌的工地，电锯声、吆喝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工人们在芦苇荡边搭建木质观景台，铺设蜿蜒的木栈道，立了几块简单却醒目的牌子，写着“白鹭保护，请勿惊扰”“生态湿地，人人有责”；在大棚里划分采摘区，设置休息区，挂上“生态种植，绿色采摘”“丁集黄瓜，地理标志产品”的标语；村里的农家乐也开始装修，大家商量着推出黄瓜宴、农家菜等特色美食，黄瓜凉拌、黄瓜炒蛋、黄瓜汤，每一道菜都离不开我们的丁集黄瓜，让游客吃个新鲜，吃个放心。
我每天都在直播里记录产业园的变化，讲述白鹭与丁集黄瓜的故事，讲述我们从争执到找到共赢之路的过程。不少周边城市的网友看到视频，纷纷私信问地址、问路线，说等项目完工了，一定要带着家人来看看白鹭，尝尝新鲜的黄瓜。“绿水青山”这位老粉丝，也经常在评论区给我提建议，帮我出谋划策，还主动帮我宣传，让我心里暖暖的。
腊月中旬，观景台和采摘区基本完工，农家乐也进入收尾阶段，项目开始试运营。我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芦苇荡里的白鹭，看着大棚里长势喜人的黄瓜，翠绿的藤蔓爬满棚架，鲜嫩的黄瓜挂在枝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心里充满了欣慰。白鹭照样在水面上找食，照样在芦苇间嬉戏，黄瓜照样在棚里茁壮成长，生态和产业，就这么完美地合到了一块儿，没有冲突，没有矛盾，只有和谐与生机。乡亲们的脸上，也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们知道，这不仅是守住了一片芦苇荡，守住了白鹭的家园，更是守住了丁集的未来，守住了我们赖以生存的根。
腊月十八这天，产业园迎来了第一批体验游客。他们大多是来自周边城市的家庭，带着孩子，开着车，一路欢声笑语来到丁集。孩子们兴奋地冲进大棚，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新鲜的黄瓜，咬上一口，脆生生的，甜滋滋的，脸上满是劳动的快乐；大人们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水面上翩飞的白鹭，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享受着大自然的宁静与美好，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留念；中午，大家围坐在农家乐里，吃着新鲜的黄瓜宴，聊着乡村的故事，聊着白鹭的可爱，聊着丁集黄瓜的美味，赞不绝口。
游客一来，产业园比平时热闹了不少，采摘、门票、餐饮加起来，每天都能多赚个几百上千，大家都挺开心。股东们笑着跟我说：“王哥，还是你有眼光，这生态旅游，比扩建大棚强多了！不仅赚钱，还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丁集黄瓜，知道我们丁集的生态美！”我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看着乡亲们的笑容，看着水面上翩飞的白鹭，想起父亲的话：“有白鹭的地方，土地才是活的。”如今，我终于明白，父亲说的“活”，不仅是土地的生机，更是乡村的活力，是生态与产业共生的希望，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
从2025年冬的争执，到如今腊月的试运营，我们终于蹚出了一条属于丁集的新路，一条生态与产业共赢的新路。如今，我常独自在观景台坐到日暮。看最后一缕金光掠过白鹭的翅尖，给雪白的羽毛镀上一层金边，看它们成群结队，安然归巢，没入苍茫的芦苇深处，消失在暮色里。父亲的话，我终于懂了——白鹭落脚的地方，水土是活的，人心是稳的，日子是有根有盼头的。
远处，大棚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如豆，照亮了棚里翠绿的黄瓜藤，照亮了乡亲们忙碌的身影。那里有刚摘下的黄瓜的清香，有游客未尽的笑语，有乡亲们盘点一日收获的满足。而这片沉默的芦苇荡，连同它守护的白鹭，成了这一切安宁与生机，最深沉、最可靠的底色。
日子，就这样在泥土的芬芳与羽翼的轻响中，稳稳地铺展开了。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难题，但只要我们守住生态的底线，守住心中的初心，守住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信念，丁集的黄瓜就会越来越甜，丁集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丁集的白鹭，也会永远在这里，翩飞不息。
王其马，1981年生于江苏淮阴，汉族，中共党员，笔名王哥话三农，番茄小说签约作者。
扎根农村、深耕农业二十余年，历任村干部十余年，现任丁集镇政府直属农业公司员工、镇北村党支部副书记，同时担任淮阴区法院人民陪审员、江苏省青少年心理健康专业委员会委员、淮阴区广播电视大学特聘讲师，主讲乡村振兴战略、农业技术及党史等课程。
拥有农业农村部认定乡村规划师资质，持有淮安市农业农村局、淮安市人社局联合认定的乡村振兴技艺师、农业技术员证书，以及中国职业经理人协会认定的农业职业经理人资质，长期扎根基层一线，熟悉乡村治理、农业产业发展、三农政策落地与基层群众工作。
工作之余坚持课外写作，聚焦乡村振兴、三农故事、基层治理与乡土文化，用文字记录农村发展变迁、讲述农民真实生活，作品兼具乡土温度与现实深度，致力于以笔为媒讲好三农故事、传递乡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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