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以识为骨 字以情为衣
文/路等学(兰州)
写文章犹如塑人,认知是其风骨,文字为其衣冠。风骨挺拔,纵使衣冠简朴,也自有沉稳厚重的气韵;倘若风骨虚空,纵然华服加身,亦不过是徒具其表的空壳。世人常执迷于辞藻的雕琢、句式的工巧,却易忘却文字终究是思想的载体——认知的深度,才是文章真正的魂魄所在,是穿越纸页直抵人心的核心力量。
认知乃文章的根脉,深植于生活的土壤与思考的岩层之中,非浮光掠影的见闻所能滋养,需经时间沉淀与心智淬炼方能成形。一个人的人生阅历、学识积累、思辨能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海,最终凝聚为笔端的观点与立场,构成文章不可动摇的骨架。正如建筑师必先胸有丘壑,方能勾画兼具实用与美感的蓝图;写作者也须对世间万物有通透的洞察、独立的判断,于现象中见本质,于寻常中察幽微,文章才立得稳、站得直,有经得起推敲的分量。同是书写山河,有人止步于“山高水长”的泛泛之谈,语言虽无错处,却味同嚼蜡;有人却能从峰峦起伏间看见历史的层叠皱褶,自江河奔流中听见生命的永恒回响,于一草一木中体悟人生的哲思——前者仅是词句的简单铺陈,后者却是认知的辉光在文字中流淌。认知若到位,哪怕用语极简,如归有光《项脊轩志》中“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无一字抒情,却字字含情,于平淡中见深情,传达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深意;认知若浅薄,纵然锦绣满篇、辞藻堆砌,也不过是空洞的装饰,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内里空空,读来终觉隔靴搔痒,难以触动心弦。
然而,这绝非贬低文字的价值。倘若认知是文章的风骨,文字便是包裹其外的血肉与衣裳,赋予思想以具体形貌、温暖温度与鲜活呼吸。认知决定了文章“说什么”,是内核与灵魂;文字则把握着“如何说”,是桥梁与载体,二者缺一不可。同等深度的认知,以生涩僵硬之语道出,难免词不达意、光彩黯淡,如同璞玉蒙尘,难显其质;以精准灵动之笔书写,却能引人入胜、余韵绵长,恰似良匠琢玉,让思想的温润之美彻底绽放。古往今来,那些流传千古的名篇佳作,无一不是认知与文字的完美契合。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以极简文字道出时光流转的哲思,既见认知的通透,又显文字的凝练;李白“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以磅礴笔触抒写人生感慨,认知的广度与文字的气势相得益彰。缺乏文字的妥帖承载,再深刻的思想也可能湮没于杂乱无章的表述中,如同深埋地下的明珠,难被世人所见,更无从引发共鸣。
真正的好文章,必是认知与文字的相得益彰、骨肉匀停,是思想与表达的同频共振。认知为其注入灵魂与力量,让文字有了站立的根基;文字为其铺展气韵与色彩,让思想有了飞翔的翅膀。古人谓“言为心声”,这心声的厚薄,源于认知的积淀——是阅尽千帆后的通透,是博览群书后的厚重,是深思熟虑后的笃定;言辞的优劣,系于文字的修为——是字斟句酌的精准,是融会贯通的灵动,是情真意切的自然。陶渊明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未用奇崛之语,仅以素朴文字便勾勒出超然物外之境,根源正在于他对生命本真与精神自由的深邃了悟,而简约自然的文字,恰是这份心境最贴切的表达;苏轼笔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既有对历史兴衰、人生无常的宏大审视,亦以雄浑豪放的文字将这份苍茫感慨推向极致,认知的深度与文字的张力碰撞出穿越时空的文学火花,终成千古绝响。
文学史上,这样的典范不胜枚举。司马迁著《史记》,若无非凡的历史认知——能穿透历史的迷雾,客观评价历代帝王将相的功过是非,能于纷繁史料中梳理出历史发展的脉络,便难有“史家之绝唱”的格局;若无精湛的文字功底——能以简练传神之笔塑造鲜活的人物形象,能以抑扬顿挫之调叙述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便难有“无韵之离骚”的风采。鲁迅的文章,字字如刀,直击社会病灶,源于他对国民性的深刻洞察与对社会现实的清醒认知,而犀利、精准、凝练的文字,让这份思想的锋芒更具穿透力,成为唤醒国人的精神火炬。
故而,写作之道,终归是认知与文字的双向修行、彼此成全。我们既需向外观看,于山川草木、人间烟火中汲取生活的养分,拓宽认知的边界;亦要向内深潜,于阅读思考、复盘沉淀中锤炼思辨的能力,挖掘认知的深度,让认知的根系扎入更广袤的生活大地与更幽微的思想岩芯,使文章承载起精神的重量。同时,我们也当勤于练笔、精于表达,于遣词造句中锤炼文字的质感,于谋篇布局中把握文章的节奏,于情感抒发中传递文字的温度,让思想得以清晰、动人地绽放。认知是文章的底气,赋予其屹立不倒的高度;文字是文章的光华,赋予其穿越时空的温度。唯有二者交融互渗、相辅相成,文章方能既有铮铮筋骨,又有绵绵情意;既能照见思想的深渊,亦能闪烁语言的美感——如此,一字一句,才能真正抵达人心深处,留下不易消散的印记,成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佳作。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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