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春迎马年
李 庆 和
腊月里的北风,在立春前夕,终于收起了它最锋利的刃口。人在廊坊,能分明地觉出,昨天气温明显上升,真是应了春打六九头。这风刮在脸上,不再是那种干冷生疼的劲儿,而是多了几分犹豫,几分徘徊,仿佛在试探,又仿佛不甘心退出这严寒的舞台。
真正的讯号,来自晨光。早晨八点钟光景,东边天际不再是冬日的鱼肚白,而是一抹透着暖意的、淡淡的金红。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能看见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活泼地舞动,那是被春意唤醒的精灵。窗外,玉兰树的枝桠依旧高举着,坚硬如铁,但你若细心看去,在那密密的枝梢顶端,已鼓起一粒粒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的苞,严严地包裹着,里面藏着整个玉兰树勃发的生机。
夜晚的小区街巷里,也带着北方的浑厚与实在。零星的爆竹声比南方来得更脆、更早,在清冷的空气里能传出去老远。清晨廊坊世纪广场年货集市上,红彤彤的对联和年画铺天盖地,马年的骏马图,在这里画得更显雄健,鬃毛如火,四蹄踏云,带着一种要冲破寒冬、一往无前的神气。学孙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说话时口鼻喷着白气,但那挑选“福”字的笑容,那掂量着糖葫芦准备“咬春”的专注,却让我觉得这寒气变得热闹而可亲。
郊野又是另一番景象。田野坦荡如砥,一望无际。冬日的残雪,蜷缩在背阴的沟渠边,像尚未褪尽的旧梦。而大片的土地,已然裸露出来,颜色是深沉的褐黑,在阳光下,仿佛能看见地气在微微地升腾。那是大地沉睡一冬后,深沉而绵长的呼吸。远处已有身影在田野缓缓移动,是在平整土地,也是在唤醒土地。那人踩在自家地头,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看看墒情,那姿态,是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庄重而充满期盼。
这情景,让那句“马踏春泥”的成语,在我心里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这里的春泥,不是南方的温润,它尚带着冰碴的坚硬,等待着被犁铧翻开,被马蹄踏响。这正像是北方的性格,春姑娘来得并不张扬,却内里蓄着一股子倔强的、破土而出的力量。马年的奔腾之气,与这北方早春的坚韧,岂不是天作之合?
傍晚时分,我来到运河畔,河水仍封着,冰面泛着幽蓝的光,但靠近岸边的位置,冰层已变得酥脆,显出蜂窝般的孔洞。你细听,冰层之下,隐隐有汩汩的水声,那是被封存了一季的欢歌,正急着要破冰而出。上游的京城副中心,点点灯火,融入淡紫色的暮霭中。那份静谧与安稳,是燕赵这片热土上迎接春天最深厚的底气。
夜渐渐地深了,风声又起,但已像是催眠的絮语。我知道,明天,或许后天,那东风将带上潮润的土腥味,那是春天真正的信使。立于廊坊的窗前,我心淡定。银蛇向我挥手,骏马已探出头来,正传来它的蹄声,合着大地深处渐起的脉搏,向我们奔来。春,立在坚硬而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万物都预备好了,只等那一声嘹亮的嘶鸣,便一同奔向草长莺飞的、春光明媚的前方。
二〇二六年二月四日(立春日)于廊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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