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土坯房
作者/李晓梅
老爸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时,正晌午头。屏幕里头,两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嘿哟”一声,提起厚重的墙板,又一杵子一杵子,把湿土夯成墙。饭香混着这遥远的画面,一下子就把我拽回去了。
“咱家那老房,不就这么盖起来的?”老爸咂摸着嘴说,眼睛没离开屏幕,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哪是别人的故事呢?就是他的,还有我老妈的。我们家那几间土坯房,一砖一瓦,不,是一土一石,都是他俩从日子里硬抠出来,用肩膀头子扛回来的。
那时候,拉土用的是带箱的架子车。土是从村东头洼地里挖的好黏土。老爸在前头驾着车辕,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老妈在后头推,身子弓得低低的,车轱辘压过土路,留下深深的两道辙。一趟,又一趟,空车去,重车回,两个人像一对沉默的牲口,把一座“土山”慢慢挪到了宅基地上。
石头呢?河滩里捡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青的、灰的,被河水磨得光滑。老爸老妈拿着铁耙子,在河滩里一扒拉就是半天,挑那结实、周正的,一块块搬上车。车子装满了,沉得车把都要翘起来。拉回来,卸下车,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在太阳底下发着湿漉漉的光。那些石头后来就成了房子的根脚,稳稳地托着上面的土墙,几十年了,纹丝不动。
最热闹、也最累人的,是打墙。村里的乡亲有时来帮衬,但多半时候,就是他俩。墙板是长条的木匣子,架在根脚石上。老妈在下面,手里的铁锹使得飞快,铲起拌了麦秸的湿土,一锹一锹准确地甩进墙板里。那土要湿度正好,太干了不黏,太湿了立不住。
老爸呢,就站在渐渐高起来的墙头上。他提起那沉重的墙板,挪到新的位置,固定好。然后拿起木疙瘩和石杵子,弯下腰,一下,一下,用力地墩着墙板里的虚土。“咚!咚!”那声音闷闷的,沉实的,带着土地的喘息。他得把每一寸土都墩得结实实,房子才牢靠,才能为我们挡住风雨。他手臂上的筋肉,随着那一下下的墩打,绷紧了又松弛,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洇湿了裤腰。老妈仰着脸,额上也是汗,一绺花白的头发粘在腮边,她手里不停,眼睛却不时望一下墙上的老爸,像是无声的鼓劲。
墙,就这么一板一板地升高了。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新打的、还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墙上,那影子晃动着,融合着,像极了他们分不开的日子。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我眼前还是那晃动的影子,耳边还是那“咚、咚”的墩土声。难怪呢,如今他俩的腿脚总是不利索,上下楼得扶着。我们姊妹几个常念叨:“爸妈的腿疼,就是当年打墙盖房,伤了根本了。”那何止是伤了膝盖?那是把一身的气力,都夯进墙里,变成我们的家了。
老爸放下手机,端起碗,淡淡说了句:“那时候,有的是力气。” 是啊,有的是力气。那力气不用花钱买,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从睡眠里挤出来的,是从对日子的盼头里生发出来的。他们凭着这身力气,把自己站成了墙,为我们挡住了最早的风寒。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老爸碗里。那土坯老房早就拆了,盖成了楼房,可他们一杵子一杵子墩打出的这个家,风吹不散,雨淋不倒,一直暖和和地立在我们的命里。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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