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额间弹片赤子心:
老兵王成海的沉默与回响
文/池朝兴
他额头的正中央,嵌着一枚岁月的勋章——那不是金属,是弹片;那不是装饰,是记忆。当王成海闭上眼睛,世界安静下来时,那深处仍能听见炮火的轰鸣、战友的呐喊、以及一个民族在硝烟中挺立的脊梁声。
这位副师级老干部临终前最深的遗憾,轻轻落下,却重重敲打在聆听者的心上:“文化不够,未能更多报效国家。”
一、弹片深处,烽火长明
1926年深秋,王成海降生于破碎山河之间。半个世纪后的1976年春天,他手持一张朴素的“广州军区参观大寨人员乘车住房卡”,姓名栏里三个手写字迹已然斑驳:“王成海”。车号“大5”,房号“1招待所南134号房”。这张薄纸不知道,它所记载的这位普通参观者,额间深嵌着一枚战争的遗嘱,胸中奔流着三条江河——抗日战争的怒涛、解放战争的激流、抗美援朝的寒霜。
1950年,鸭绿江畔,寒风如刀。王成海随着“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跨江而去,成为志愿军洪流中的一滴热血。战场上的悬殊不只是装备与火力,更是生命与钢铁的对话。在某个被火光染红的黄昏,炮弹撕裂空气,弹片如死神之吻击中他的额头。剧痛中,天地旋转,但他没有倒下——鲜血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信念:守住阵地,就是守住身后的万家灯火。
那块弹片最终未能取出,医生摇头说:“太深了,靠近要害。”他跟着摆了摆手:“留着吧,是个念想。”于是,这枚战争的“馈赠”便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成为烽火岁月最直观的证明,成为他无声的勋章,在往后的每一个晴天或阴雨里,隐隐提醒着那段用青春淬火、以生命铸剑的岁月。
在山东籍战士中,像他这样的故事并非孤本。抗美援朝战场上,两万五千多名齐鲁儿女长眠异国,八百多人荣获荣誉称号。他们是集体的丰碑,王成海是其中一块沉默而坚韧的基石。
二、从战场到田埂:不变的脊梁
战争结束后,硝烟沉淀为平静。王成海南下至湛江军分区,任副参谋长,官至副师。然而职位的变化从未改变他生命的底色——那是一种军人才懂的朴素与坚韧。
他把战场上的纪律带到了和平年代的建设中。营房、训练场、军民共建点……他的足迹印在基层的泥土里,汗水滴在南国的热土上。1976年赴大寨学习时,他坐的是普通大巴,住的是简单招待所。那张乘车卡静静地躺在历史档案中,见证了一位副师级干部在和平年代依然保持的战士本色。
三、谦逊如土,遗憾如星
最令人动容的,不是他间的弹片,而是他心头的遗憾。
作为从战火中走来的副师级干部,王成海一生低调得像他家乡的黄土。他从不谈论自己的功绩,却常对身边人提起:“书读得少,许多事力不从心。”这话说得诚恳,听得人心酸。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思考的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如果当年能多读些书,是不是能为国家做更多事?能为群众解决更多困难?这份遗憾如此深沉,深过额间的弹片;如此纯粹,纯过初冬的霜雪。
那一代军人有着共同的精神胎记:他们从最残酷的战场上幸存,却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他们付出了青春与热血,却总认为还可以付出更多。王成海的遗憾,是一代人的集体自省——胜利之后,不是享受荣光,而是思考如何更好地建设这个用战友生命换来的和平国度。
四、两种勋章:弹片与纪念章
2005年,一份来自国家的礼赞抵达王成海手中——“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它被安放在深红棕色的木盒里,通体金黄,光芒内敛。八角星造型中心,和平鸽衔着橄榄枝,长城蜿蜒在麦穗与齿轮之间。
这枚纪念章与他额间的弹片,形成了无声的对话。弹片是战争强行给予的,纪念章是和平诚挚授予的;一个向内嵌入血肉,一个向外闪耀荣光;一个诉说着个体的伤痛,一个见证着民族的记忆。
当王成海轻轻抚摸纪念章上精细的纹路,那些元素仿佛有了生命:70束光芒是胜利的曙光,金达莱花五瓣造型是中朝友谊的绽放,五次战役的箭头指向历史的纵深。而这一切,都与他额头深处的那枚弹片,血脉相连。
尾声:沉默的遗产
王成海走了,带着他“文化不够”的遗憾,带走了硝烟与荣光的记忆。但他留下了比任何勋章都珍贵的精神遗产——那枚深嵌的弹片,如今已成为我们民族记忆的一部分;那份谦逊的自省,已成为时代精神的灯塔。
今天,当我们在和平的阳光下翻开这段历史,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老兵的故事,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真正的英雄,从不自诩英雄;最深的报国,总觉报国不够。
额间的弹片会沉默,但赤子之心永远轰鸣。王成海或许不知道,他的遗憾本身,已经成为对后来者最深刻的嘱托:以知识丰满羽翼,以实干夯实大地,才能不负那些深埋额间的记忆,不负这个用鲜血换来的时代。
在历史的长廊里,有些名字不会被大声传颂,但会像他额间的弹片一样,深嵌在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里,永远提醒着我们——从哪里来,该往何处去。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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