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琐忆——拾麦穗》(上)
作者:刘郁华
难忘的拾麦穗,难忘的那个下午吃过的“麦蝉饼”。多少年过去了,那味道,那场景,还有回不去的童年和简单纯粹的快乐。但童年的记忆又像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就能接通那个遥远的时空。
我记忆的场景回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的农业社(“农业合作社”的简称)时候,那是一段深深印刻在几代人记忆中的集体岁月。
我的家乡在甘肃省天水市清水县王河镇水刘村,只听这一个个地名,眼前就是一幅层层展开的山水画卷。
王河镇,位于清水县西北,东接松树镇,南邻白驼镇、远门镇,西与秦安县兴丰镇、中山镇接壤,北与秦安县五营镇,陇城镇为邻,距离大地湾遗址18公里。南小河穿镇而过,将王河村分为东坡和西坡,流进与王河镇接壤的甘肃省第二大坝——苏家峡大坝,最终汇入黄河。
我美丽的小山村就在王河镇北边的半山上,距离王河镇1.5公里。背倚大山梁,远远望去,大山梁像一条盘卧的巨龙,怀抱着整个村庄。祥和,安稳。
大山梁顶上有一座厚厚的夯士墙堡子,堡子南墙中间开有一个拱形门。是祖先们集体修建的避难所。当土匪来袭时,人们会带着粮食和家当躲进堡子,凭借高墙的险要来自保。
堡子建于何年,无从考证。夯土墙历经风雨浸蚀,已基本坍塌,只余断壁残垣和荒草萋萋。透着一股沧桑、坚韧而又落寞的气息。
关于这堡子,还有个神话传说,据说一帮土匪,在月色下鬼鬼祟祟地踏上通往村子的唯一道路——麻坡。他们抬头望向山顶那座黑沉沉的堡子,正准备规划进攻路线。突然看到两匹火焰骏马在墙头上奔腾,嘶鸣,如神兵天将。土匪们吓地连滚带爬,仓惶逃循。从那以后,再没有匪贼胆敢踏入这个神奇的小山村。
那时的农业社有一套完整的生产秩序。首先是生产队长的每日例派。每天清晨由生产队长指派农活。生产队长通常由村里最有农业生产经验、最有威信的人担任。他需要对全队的土地、作物、农时和劳动力了如指掌。其次是召集社员参加集体生产。队长根据当天的农事需要(如锄草、施肥、收割等),给每个社员或每个小组分派具体任务。这种集体生产当时被形象地称为“大呼隆”生产。大家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干着同一类农活。场面看起来很壮观,但因缺乏有效的个体激励而效率不高,被称为“出工不出力”,粮食产量也很低。再次就是量化劳动。“工分”是衡量社员付出劳动的虚拟单位,也是日后分配成果的唯一依据。评定标准是按劳力或按件记分:男整劳力(青壮年男性)干一天通常记10分,称为“一个工”;女整劳力一般记7-8分;老人和半大孩子(半劳力)则记5-6分。按件记工则是对于一些可以量化的工作,比如挑多少担粪、割多少亩麦子,会按完成量来计算工分。记分员通常是晚上在队部,根据当天的出工情况,在每个人的《劳动手册》和大帳本上逐一登记。
我们村的队部在村里唯一的“二层楼上”,说是楼,其实是“生土建筑”。碾麦场场门两侧筑起加宽的夯土墙,高约3米,宽约三3.5米,在上面架上椽和木板,用泥抹平,再在上面用土坯砖和泥砌筑起来的土房。小时候最爱跟着哥哥晚上去小楼记“工分”,踩着土台阶爬上二楼的感觉很好。
秋收后,生产队将所有粮食、油料等作物。除去向国家缴纳的公粮(农业税),第二年的种子、饲料,剩下的部分,才用来给社员分配。将可分配总额除以全队总工分数,就是每个工分值多少钱。为了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会先按人口分配一部分基本口粮(“人头粮”),但这部分粮食也是要按国家牌价从你的工分收入里扣除的,这叫“钱粮找补”。
爸爸是工人,刚读完高小就被白银公司直接从学校招工去了白银露天矿,后来又在兰州运输公司,张家川上磨钢厂,清水县生资公司车队等单位工作。常年在外,偶尔回家探亲。家里就妈妈一个劳力,工分挣得少,分得的口粮折价后超过了妈妈挣的工分总收入,便成了“透支户”。每年年底,爸爸还要给队里交钱,补齐欠着集体的钱。劳动力多的家庭,工分收入在扣掉口粮钱后还有剩余,就可以分到现金。
1974年夏天,我当时8岁,读小学三年级。圆脸,一头乌黑的头发,经常扎两个羊角辫,皮肤粉白,活泼爱笑。大人们一句“这女子长得像画上的娃娃”的夸赞,我经常会害羞地跑开。我们兄弟姊妹四个,我排行老二。
哥哥11岁,读五年级,身材瘦小,眼睛圆溜溜,有点自来卷贴着头皮毛茸茸的小平头,经常穿一身蓝色打了补丁的学生服。10岁时,哥哥就不让我和他一起抬水了,选择自己挑水。挑水的扁担钩头钩上木水桶的高度比哥哥的身高还高,他把两边的铁链在扁担上缠绕两圈才能让水桶离地。一天清晨,我提着吊水的小桶跟在哥哥身后一起来到井边,井水少但井很深,哥哥用尽全力,每每往上拉小桶时脸总是憋得通红,好不容易吊了两半桶水。哥哥边吹边搓勒得生疼的手,整理好扁担,蹲下身很吃力地挑起水桶,可水桶猛地摆动了一下,哥哥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又向前冲了几步。站在身后的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生怕扁担把哥哥压倒,担心好不容易吊上来的水撒了。好在哥哥稳住了脚,一步三晃,拽前退后的把水担回了家。我当时心里还埋怨哥哥为什么不和我抬水非要呈能。长大后才明白那是哥哥对妹妹的疼爱,也是一个小男子汉不向困难低头的倔强。
大弟弟六岁,刚上一年级,生得肤色白皙,头发黑密柔软,眉眼清秀,瞧着竟像个乖巧的小姑娘。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人时总带着股小动物似的懵懂好奇劲儿。我和他只差两岁,平日里最是亲近,也最爱拌嘴,争抢东西,一起疯玩打闹的时光占了大半。
有一回,不知大弟闯了什么小祸,被妈妈数落了几句,竟赌气没了踪影。我们从傍晚找到天黑,房前屋后翻了个遍,也没见着他的影子。妈妈急得像疯了一样,一边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动静惊动了邻居们,大伙都赶来帮忙搜寻,可依旧杳无音信。妈妈早已哭成了泪人,抱着胳膊蹲在地上,一遍遍自责:都怪我,不该那样说孩子。
就在大家手足无措时,妈妈忽然瞥见长沟边那棵核桃树后有细碎动静,她猛地起身飞扑过去,果然是躲在那儿的大弟。妈妈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怀里的小不点却咧着嘴,居然还在笑。那般小的年纪,外头天那么黑,他竟不知害怕。
小弟弟刚满周岁,软乎乎的一团,肉嘟嘟的模样惹人疼。自打他来到家里,放学归家的我便成了只慢吞吞的小蜗牛,他就是我背上那只卸不掉的小壳。我总把他背在身后,小小的身子看着轻,压在背上却沉沉的,还总爱往身后滑,走几步就得抬手把他往上掂掂,生怕摔着。有一回弯腰掂他时,劲使猛了些,他竟顺着我的后背,从后脑勺直直滑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倒栽葱”。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吓懵了,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手脚都慌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他翻过来。所幸的是,他刚好摔在一堆松软的泥土上,小弟弟只是皱着眉瘪了瘪嘴,没哭也没闹。我慌忙拉起袖子,小心翼翼擦掉他小脸上沾的灰土,总算逃过一劫。
妈妈32岁,留着利落的剪发头,左撇子。她生得俊秀,手脚更是格外麻利,田里的耕耘劳作、家中的缝衣绣花,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无一不精。整日里像只停不下的陀螺,脚不沾地地忙前忙后,脸上却总挂着乐呵呵的笑,从不见半点疲惫。
一近年关,妈妈就更忙碌了。家里的缝纫机,是村里第一户置办的,亲房邻居家孩子的新年衣裳,全靠妈妈亲手缝制。没有尺子量尺寸,她便伸出左手的拇指与食指,先对着旧衣裳比量定数,再在新布料上反复比对,随手从墙上掰块硬土疙瘩当画粉,顺着心意画出衣片的轮廓,从不用什么计算公式,可做出来的衣裳,孩子们穿在身上,个个合身精神,好看极了。那时的孩子都穿蓝布学生装,衣服上要缝四个翻盖口袋,我总爱凑在妈妈身边,帮着翻折袋盖,打下手。
妈妈的能干,远不止缝衣绣花。亲房邻里都称她是半个先生(医生),谁家有个小病痛,总爱来找她。邻家小宝宝若是肠胀气哭闹不止,妈妈就取棉花搓成细条,蘸上清油,仔细控去多余的油分,将棉条点燃,隔着白布在宝宝的小肚子上快速轻敲,不消片刻,宝宝便止住哭声,安稳下来。谁家大人腰腿疼,她也会帮忙艾灸按摩,缓解酸痛。就连村里有小媳妇生孩子,也会请妈妈过去帮忙接生,她总是尽心尽力,从不含糊。
父亲在家中排行老三,亲房邻居们都亲切地喊妈妈“三婆”或是“三娘”。母亲待人热忱,做事靠谱,在邻里间口碑极好,人人都敬重她、信赖她。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