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盘酬新岁，盘承暖家风

——说唱文化与风土人情系列之39

作者：傅维敏

       腊月的风裹着爆竹硝香掠过窗棂，案头青釉暗纹瓷盘正盛着半盘紫红花椒。颗粒饱满的椒实凝着冬日暖阳，蒂部细碎绿萼缀着，辛香混着瓷釉冷润漫开，让现代客厅里，悄然浮起几分古意。指尖拂过盘沿缠枝莲纹，我忽然懂得，年味从不止灯笼春联的喧闹，更是这些时光封存的古俗，在一盘一酒间，守着的庄重与温热，承着的家风与温情。

        椒盘，这被杜甫写进“椒盘已颂花”的岁时旧物，是古时元日最郑重的仪式开篇。记忆里祖母尚在，每逢除夕，总会翻出这只传家青釉盘，亲自打理椒盘陈设。她总说“椒是阳物，能辟阴邪”，选椒从不含糊——必得是伏天收的大红袍，晒得干透，捏在手里能听见籽实碰撞的脆响。祖母坐竹椅上，戴老花镜，指尖捻过每一颗花椒挑去瘪粒，动作慢得像在摩挲时光。选好的椒实盛进瓷盘，她再剪几枝柏叶铺底，苍绿衬着艳红，旁侧摆上锡酒壶与三只青瓷杯，一杯屠苏、一杯柏酒，余下那只，专等初一晨起盛椒酒。案角叠着祖父毛笔写在洒金宣纸上苏东坡的《椒花颂》，字迹遒劲，“元正启令节，嘉庆肇自兹”的旧辞，衬得这桌陈设，藏着千年前“进椒柏酒”的庄重。

        正月初一昧爽，爆竹声碎了晨雾。这一日，全家必换齐整衣冠，才不辜负椒盘的仪式。父亲取出藏了一年的蓝布长衫系好腰带，祖父戴上黑缎瓜皮帽，玉坠轻晃。我幼时总被母亲按在铜镜前，梳成双丫髻插红绒花，穿织锦红袄，领口“岁岁平安”的绣字格外醒目。全家按长幼站在堂屋八仙桌前，对着祖宗牌位行拜贺礼，孩童脆声、长辈温语，混着檀香，绕着椒盘打转。

        拜贺礼毕，便是饮椒酒的核心仪式，也是椒盘承载家风的动人时刻。祖母端起青釉椒盘放于桌中，语气庄重：“幼者先饮，添岁增福；长者后饮，延年益寿。”我总第一个踮脚，从盘中撮三颗花椒投进青瓷杯，父亲提起锡酒壶，温热柏酒倾入，辛香瞬间漫开。抿一小口，椒的微辛混着柏酒清醇在舌尖炸开，我皱起眉头的模样，惹得全家哄笑。祖母替我擦去嘴角酒渍：“乖囡，这一口椒酒，驱走去年晦气，也接来新年福气。”

        接着是弟弟，他大胆地撮满一把花椒投酒，仰头一饮而尽，辣得直跺脚却逞强说“不辣”。祖父笑得胡须颤动，接过酒杯时，特意多取几片柏叶放入，对祖母轻声说：“饮了这杯椒柏酒，愿你我皆如松柏长青。”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椒盘上，红粒闪着微光，柏叶影子映在酒中，岁月温情尽在其间。祖母与祖父碰杯，酒液相触的轻响，伴着笑语，成了我心底最暖的年味印记。

        饮罢椒酒，祖父朗声吟诵《椒花颂》，父亲与叔伯们轻声应和，母亲与婶婶们端着椒盘，给邻里送去新酿椒酒，巷子里笑语与椒香交织，成了元日最浓的气息。那时我不懂古籍中“饮酒则撮置酒中，号椒盘焉”的深意，只知椒盘里的花椒藏着甜，家人的笑语裹着暖，这份仪式，是新年最郑重的开端，也是家风最鲜活的传承。

        时光流转，祖父祖母相继离世，青釉椒盘被我收进樟木箱。如今春节，年夜饭摆满山珍海味，美酒琳琅满目，却再难寻椒盘踪影，偶在博物馆见仿古陈设，总会红了眼眶。去年春节，我特意翻出椒盘，学着祖母的样子，选大红袍花椒、铺柏叶、酿柏酒。正月初一清晨，叫醒家人换好新衣，按旧时规矩行拜贺礼、撮椒入酒。小侄女踮脚撮花椒的模样，与当年的我如出一辙，她抿酒皱眉喊“辣”的瞬间，先生与父母的笑声响起，竟与多年前的场景重叠。我念起杜甫的“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小侄女歪头问：“姑姑，椒花真的会唱歌吗？”我笑着抚她的头：“会的，藏在这盘里、酒里，在我们一家的笑语里。”

        原来，“守得椒盘笑语暖”，守的从不是一只瓷盘、几枚花椒，而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传承，是长幼有序的礼仪家风，是阖家团圆的温情暖意。如今我们不必严守“昧爽团拜”的旧制，不必逐字吟诵《椒花颂》，但只要这只椒盘还在，只要我们愿意在初一清晨，为家人撮一把花椒、斟一杯椒酒，那些古意与祝福，那些家风与温情，便会永远温热。

         窗外爆竹声又起，我端起椒盘，往酒杯里添一颗花椒。辛香入喉，暖意漫心，抬眼望去家人围坐、笑语盈盈。最浓的年味，从来都是这样，以椒盘为媒，以家风为底，华夏传统文化便在这一盘一酒间，守得千年岁岁安康，承得家家脉脉温情，让这“椒盘酬新岁，盘承暖家风”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

        傅维敏：沈阳军区特征入伍，先后任军师演出队演员、政治指导员、政治部文化干事、营教导员、政治文化教员等职，荣立三等功一次。转业后先后任大连市中山区文化馆馆长、区文化局副局长、区政府发改局调研员，中山区第12届人民代表，省先进文化馆长，荣获中共中央颁发的《在党50年》纪念章，现已退休。多次参加军地书画展，文学作品擅长社会评论，先后在《人民日报》、《新华社》、《解放军报》多次发表作品。一生致力于群众文化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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