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
峨庄是迷人的。天地生长的原野基因,浓郁的泥土清香,骄傲地挂在齐桓公曾经策马征战的山林深处,而且一挂就是八百年。
从泥土拔出来的中国村庄,村名往往就地取材,带着不用导航也迷失不了的方位和自己的DNA样本。峨庄似乎有些另类和调皮,超乎寻常选用峨字挂在庄之上。取名如斯,有了峨冠博带般的瞭望和想像——猜测最初的意味,或出于对高峻伟岸的礼敬,还有对时空飞驰的影像赞叹。峨庄撵进成长的历史步履,当然远远不及同样叫庄的石家庄,也没有枣庄、台儿庄曾经弥漫的战火硝烟,没有河北冉庄的地道神奇和周庄的红袖添香,却依然在奔赴的路上倔强,对着同一片蓝天摇曳芬芳。泰沂山脉逶迤到接近黄河的鲁中,那个与蒲松龄故居同属一域的地方,竟戛然而止,似乎有意顿了一下酣畅的笔,荡出一个改变人们视觉习惯的形象符号,一段开始后便不再终场的生命书写,以至被今人击掌赞为“山上的部落”。
峨庄毫无疑问是个村。村的位置很优越,左边是山,右边是山,前面依旧是山,唯独村中托出一块可升降直升机的平地。平坦是画作中的白,也是山间的奢侈品,类似开门见山的电脑主页,更迭而不变调,变化而不染锈,数百年栉风沐雨而不衰老,以山岭心脏的名义,在这里呼吸和激荡。
峨庄还是一个乡。乡的名字同样叫峨庄。峨庄衣襟肥硕,在前胸后背,衣袖领口,点缀出三十多个自然村。大峨庄小山村,似星如炬,压满整片山岭。村名直白,像旧时老农随手给娃娃起的名字,没有“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诗意浸满,却淳朴得让人看见在山坡劳作的父亲和母亲。西石村、石桥村、石沟村、东石村、后沟村、雀峪村、鲁子峪村、罗圈峪村、柏树村、土湾村、响泉村、纱帽村,极少不带沟峪和石头的。望着这些古朴的村名,不用去翻书,它们就以象形字的传说立在说文解字里,拧出八百年的苍古和遥远。村庄大小不一,相互依赖,相互瞭望,相互牵挂,释放缠绕的炊烟和不改的山味。
峨庄更是片山林。不足百平方公里的山坳里,林立着三百四十多座山峰。在我有限的跋涉步履中,感觉这个乡的面积尽管不辽阔,山头却多得有些眼花缭乱。出门是山,入门是山,抬头是山,低头还是山。《愚公移山》遗留下的笔墨,在这里延宕出许多可以看得见的骨骼与细节。群山绵延,翠黛起伏,无论高矮胖瘦,无不肩扛着肩,手拉着手,像小学生玩的丢手绢游戏,把巍峨、险峻、峭立、奇特、憨厚一一刻在眺望黄河的泰沂山脉尾部,横亘在同饮一江水的亲情圈里。山是这里的特写和恒久贯一的血脉。推开山林之门,迎接阳光的既有“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的忙碌;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的亲情交流;更多的是“山崦谁家绿树中,短墙半露石榴红”的朴素人家。
峨庄乡,当地人常把它叫做峨庄嵧。听着有些艮的乡音顿挫,如同称呼家人似的亲切。嵧是窄的,长的,立轴画般南北兜开。中间是弯曲的路,相依的河,两边则是被山峦使劲挤压出的谷峪和深沟。沟谷无形,条条排列,东西横开,一片青绿起伏的缩写,一张书圣留在绢纸上的粗犷墨迹就放在了远离闹市的星辰中。东西的峪与南北的路簇合为一体,竟蜿蜒出个很形象的简化汉字“丰”。上苍将这个人们喜欢的字摆在群山连绵的地方,类似留下一个千年灯谜,让人去咂摸和猜想。
五一过后,我从北边的张店入峨庄,由西石村往南行,到峨庄村,进土湾,过响泉,去下端士村、上端士村,再到西东峪,东东峪、看柏树村、雀峪村,然后攀上最南端的山,到了与临朐、沂源、博山、淄川四区县相邻的石桥村……山巅之下,从林遮天蔽日,山阶弯曲,小道缠绕,梯田叠出,山村的红瓦石房都成为长卷里的风景,棋子般点缀在云层里。
二
峨的意义早就立在大小词典里。峨庄之峨尽管没有五岳葱峻和气势磅礴,依然充满固有的阳刚与雄性。已挂入“四星”级旅游册页的齐山、潭溪山、云明山、悬羊山个个挺着胸膛,在高耸险要处展现肌肉。我不知道各村各族的先人怎样发现了这片牵青州、望黄河、接鲁山的两山夹长川的大谷峪。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毫不犹豫选择以青山为伴,扎根永远。
说这里环眼皆山,一点不夸张,大概也不输《醉翁亭记》里“环滁皆山”的描写。我曾在捧阅欧阳老先生华章时异想天开,若大先生涉足来此,“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的景致,说不定让可爱的“六一居士”美美地“醉”一回,留篇《醉峨庄记》,簇一段千年文史佳话。我不是异想天开,因为他倾慕的范仲淹先生曾在近于咫尺的孝妇河畔徜徉生活二十余载,饮清泉,摘状元,吟忧乐,还与好友富弼先后执政青州府衙,以至“三贤祠”香火绵延不断。还有稍晚些的苏轼曾被贬于距此不远的密州,面对清风明月,吟唱无人超越的“千里共婵娟”。不知道李清照是否涉足过这里,至少眼睛不止一次仰望过。她住青州二十载,常常依窗掀帘,悄悄叩问与峨庄手拉手的一带山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个敢为天下唱忧乐大曲的宋朝士子团队,若相会于此,肯定会摇曳出非同一般的精彩。面对魅力闪射的古朴景色,谁会去拒绝呢?老岩古壁,白月松风,峡谷黑土,细泉流溪,组合成可以触摸的天造盆景。当我把思绪拉回脚踏的山地,更相信村民讲述的片言只语。元代、明代,抑或更早来的移民队伍,在跋山涉水之后,发现了这片没有刀枪剑鸣的宁静之地。我沿着断断续续的语丝,追逐他们的跳跃思维,似乎回望到携家带口、背乡离井的第一批移民。他们面对厚重寂静的青山,终于清空了被战乱抑或洪水旱灾霸占的心灵硬盘。内存病毒一旦被清除,人会立马年轻和抖擞起来,像战胜肆虐的心冠病毒一样,摘下口罩,放肆地对着大山吼一嗓子;奔赴千里,吃顿有滋有味的淄博烧烤;抽袋旱烟,呼吸下清新自由的空气;再把疲惫的身子极尽摊开,交给野草,交给山坡,交给星月,将香甜鼾声拉出美美的长调,混于鸟鸣虫声的大合唱里。
静听没有污染和干扰的山谷回响,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舒坦呢?
一群羊和一声清脆口哨,画面似的闪在山尖尖上——我在那声直上云霄的牧羊口哨里有了些陶醉。
当数次进出峨庄后,我把先前的许多肯定又毫不犹豫地否定了——雄性不是大峨庄的唯一代表,它在把坚实脊梁和臂膀奉献出来的同时,也把母亲的怀抱无私敞开。大山尽管贫瘠,却历来不吝啬,像瘦弱的母亲,照样把干瘪的奶头塞进孩子的嘴里。被山托出的黑黄土地,没有豫之南的辽阔和江汉平原的滋润肥沃,没有范仲淹笔下的“千家灌禾稻,满目江乡田”,却是大山捧给乡亲们的全部赤诚和活下去的唯一。日出而作,坝堰开荒,种地养蚕,挖渠引水,把“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诗意印在山间。荒坡被开掘,山地被翻新,那些种庄稼的地尽管窄巴得像耕种者披着的衣衫,甚至只有巴掌大小。这又怕什么呢?地无论大小,最不负甩出去的汗珠子,“汗滴禾下土”的公式一旦被演算在日月里,深谷山头的颜色也会被刷新和改变。金黄的玉米、小麦、大豆,谦逊的谷子,挺拔的红高粱,还有辣椒、白菜、地瓜、南瓜、豆角之类,都汇集在饭碗里。端着碗、蹲在门口、依着篱笆和碾盘吃饭的笑脸,成为对大山黑土最质朴的感谢。
然而,这片让人劳作、安静的山中风景,没有用汗珠子换来更多的富裕、满足和欢笑。日月星辰轮回更替,复制似的在这里兜圈子。树兜高了,人兜老了,山崖兜满了层层苔痕,穷与苦的改变则蹒跚缓慢。穷,似乎特别恋山,像扎在石头缝里的野草。可是,穷也是家呀。山里人不离不弃这片供养生活的遗产,以《平凡世界》辈辈祖传的方式,背对大山,面朝黄土,日出而作,治山治水勠力不止,年复一年等待太阳的启迪,迎接梦中笑醒的日子。一旦有声音告诉,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时候,人们眼睛亮了,心思活泛了。真理与规律的力量就这样神奇,一旦有火种播撒,开悟就成为挡不住的春天花朵。伴随乡亲祖祖辈辈的山水,以更加青翠潋滟的颜色和憨厚表情,感喟人们终于在脱贫的蓬勃时代读懂了它、明白了它——谁说山和穷是副千年对联呢?山是不会缩水的财富。层层叠叠的群山,舒展开眉头,露出憨厚的笑颜。
三
夏日花卉烂漫,绿色张扬,也是云彩变幻莫测的舞台。那天清晨,一朵一朵的云,或白,或灰,或黑,或黑白相间,水墨似的在空中游戏,朝着风吹的方向聚集,类似赶集或者参加什么圆桌会议。你拥我挤,比试着力量,变幻着颜色。就在云们欢快肆意时,太阳将山顶焗红,把独有的光芒化作长长的巨杵,穿破云层和丛林,斜向刺下。蒙在山村上空游戏的灰幔被撩开了。被撩开盖头的村庄,新娘般露出没有雕饰的山野清爽和新鲜。水泥路、豆腐坊、大槐树、电线杆、三关庙、汽车站、电动车、小推车,红瓦绿树、鸡鸣鹅叫、炊烟豆腐、打趣问候,都在初升的阳光中流动和舒展。笛声、喊声、叫卖声、问候声、摩托声,还有急匆匆的忙碌背影和一闪而过的笑脸,织成山村清晨的忙碌生动。
与忙碌和起伏音流形成反差的是那片草屋。草屋老派、干净,静静地立在树荫里。任何人走到它跟前,类似靠近一位老者,昂奋的心都会冷静些许,去体味和解读这片立体乡愁的袅袅蔓延。这里的草屋,完全是齐鲁山中房子的古典图画,与京城四合院不同,没有桂华琉瓦,与千里之外的杜甫草堂也毫不挂钩。然而,草屋的格局,依然让我联想到那位遥远亲切的草堂主人杜工部。拾阶早已辟为省级保护遗产的纤细石径,走进上端士村,步入那群古色院落,抚摸石墙黑砖,端详为厚厚麦秸覆盖出的黛色房顶,感觉我们敬仰的诗圣至少应该拥有一所简陋的草房,然而,历史的真实让今天的我们很失望。或许他没有栖身的温暖草屋,才在渴望里留给世界千古不朽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在院子里徘徊张望,多么渴望有人从草屋走出,看到“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的天伦之乐景象。遥远的草堂和没有声响的山间细节,此时此刻已与院中的气场、温度、收藏的过往时光悄然融合,闪烁着生命追求的生活状态和千古理想——和美的存在和存在的和美,才是合理的、温馨的、向上的华章。檐下那些“自来自去堂上燕”,并不在意我的存在和信马由缰,自由自在地在屋前屋后追逐,划着弧线,弹着它们的五线谱。
我赞佩那些可引为自豪的人文景观;喜欢品读大自然恩赐的无数瑰丽遗产;叹为观止的自然与文化的卓越合融,锤打冶炼出的万千至伟奇观,而那些披满历史陈迹,趟过岁月之河的胡同、街市、山乡村舍,更是我乐此不疲和流连忘返的奔赴之地。在我看来,那些国宝级的大美景色,足能够震撼心灵,是我们仰望和引为自豪的星空。但在心理上始终有敬畏的距离。山乡村舍和市井胡同则不必了,类似能够触摸和亲近的脉搏和手掌。以为遍布九州、抚养生命的村舍,无论何种式样,才是中国文化绵延鼓荡的温暖怀抱。文化的基因与细胞,在这些类似民族衣衫和血肉胸襟里萌芽、茁壮、繁衍、承传、收藏和升华。我多次徜徉在北京胡同和南京小巷,静听周庄同里的小桥流水,在宽窄巷和状元巷寻觅特有的氛围与地域密码,在福建土楼、大明湖畔和沈从文笔下的湘江竹楼间,叩问溪水与那些尚未走远的跌宕故事。当然,带有体温的老家胡同、古窑和乡村更是我喜欢反复阅读的地方。村舍、老屋、小溪、古树、清泉、老井、传说,每一点足能够彰显余光中那枚邮票的效果,记忆流淌根脉乡愁。泥土的芳香,才是中国文化长脉的真实味道,一个村庄可以说是一部中华文明史的缩写,遗忘或者淡化中国化的土壤味道,文化观就不完整,也难以回望和准确解读《诗经》响板的平仄,还有《乐府》《古诗源》的万千情怀。山乡小院朴素无华,却有奇妙的安抚心灵的功能,能够找到生命的零点和起点。一个山村部落,不仅是历史和文明演进的一个符号,也是中国文化这株参天大树上不可或缺的健康一叶,读懂叶子经纬,抚摸叶子颜色与温度,或许明白乡村振兴在今天的意义——物质的,精神的,文化的,一个都不能少,也少不得。
我鼓舞脚下的步子在乡村山间漫游,任意行走,满足眼睛的贪婪与涉猎。保留下来的老房子,小柴门,光滑的、或者布满青苔的石头、绳道似的台阶山径,被风月侵蚀的斑驳门楼和残缺的雕刻石花,如同唐诗宋词弹跳的眼神,让你去接近、握手和拥抱。这些老旧物品,穿越时空,以备份的身份让今天的眼睛去解读。房前屋后茁起的香椿树、石榴树、槐树、榆树、杨树、枣树、桃树、紫藤等植被,还有偶然出现的大小柴垛,在旁边啄食的鸡群,立在树桠上的鸟窝,站在门口和山阶上摇尾巴的狗,以山村画的形式闪现在盆景里,告知中国村落活着的和前行的生命长链。
浓绿早已蓬勃张开,将山脉河溪掩映得密不通风,也掩映着新旧院落与曲折小巷。大道一律被硬化,小道也被硬化,靠街房屋的墙面上,那些被彩绘出的荷花翠竹牡丹,“孝为先”“和为贵”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时代样本,与生命要素里的吃喝住穿浑然一体,成为精神上不可或缺的指向。叠向各家深处的坡道和石板台阶,像断断续续的诗行,在家与家相通的山间跳跃穿行,蜿蜒出宽宽窄窄的立体山色。山色早已不是负累的自卑,也不再是被定义为落后的代名词,贫瘠的改变和改变的时代旋律,成为乡愁的自觉和清澈河流,奠基着现在与未来。夏日骄阳里的一切,已不是多年前被我摄入眼里的土气、泥泞和杂乱,农村、农民、农田或曰山庄的一切古老要素,在向一个浓密笑靥的理想方向悄然用力和不断演化。
四
峨庄村的大槐树依旧老样子,枝桠斜向半空,与相邻的关帝庙相互映照,在阳光里倔强着自己——生命的照见和独存的记忆。望着眼熟的绿树红庙,让我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只是,路旁的当铺已不见踪影。你可知道,山东吕剧《王定保借当》的故事就在这里萌芽和成长,大树年轮里收藏和滋润着故事的细枝末节。陈旧当铺消失了,王定保也不知去了哪里,乔迁了?进城了?还是像当下许多老人,以全职保姆身份,给自己的儿女带孩子去了?见不到寻访原型,不免有些怅然和遗憾。
当铺旧址旁卧着一块青石,村民说,这是当铺的门石。门石方正,光滑无尘,那样子似乎经常被人抚摸和歇脚使用。它是否见过我,抑或收藏过我曾经打量的眼神和抚摸的手纹,早已忘记,但它以过去门石的憨厚守候在当铺门口,见热闹,见寂静,见风雨,见更迭和见改变,没有任何偏见地记录人间往事和星月时空,让我生一份感动。我坐在青石上,望着为阳光不断吹染的天际,想从瓦蓝透亮,没有杂质的上空寻觅怅然遗憾的答案。
思绪的闸门一旦出现缝隙,便有许多想入非非跑来凑热闹。我笃信年少气盛、输过钱、吃过亏、蹲过牢狱的王定保同学,绝对不会再犯弃学赌博的毛病,也不会再上坏人的当——不会在一块石头上把自己绊倒两次。即使面对当下网络骗子的疯狂和狡猾,恐怕也不会动摇吃过亏的信念,因为他娶了表妹张春兰。那位貌美、大度量事的女子,关键时刻扔掉羞涩,以“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智慧与爱,救了王定保,也给大峨庄涂上一层瑰丽的色彩。吕剧由此在山乡蓬勃,不仅成为富起来的村民春节演出的首选剧目,也是每天酒桌上喜欢哼唱的曲调。我追着漫无边际的思绪往前走,路边院子飞出熟悉的唱腔,是张春兰唱与妹妹张秋兰的戏文:
拼着挨上一顿打,放上我娘的八百钱。回头再把妹妹叫,我把衣裳包齐全。这是衣裳五件整,三件单来两件棉,我怕衣裳当不够,还有句好话要你传。到当坊开张当票交给我,姐姐自己取衣衫……
唱腔委婉、泼辣、清丽、大胆,像朵情窦初开的山花,释放着少女心思与深情笃意。面对被抱怨的疼爱和情爱的无边坚定,让听戏的人心疼和长喟。山里女子的爱恋观和火辣辣的劲儿,也让《西厢记》里的崔莺莺和红娘有了几分羞涩。
张春兰居住的古楼还在。苍古,朴素,像件经历过风雨的旧衣衫,挂在离中心河道不远的响泉村。这里已辟为网红打卡地。我忘记惊叹这座突兀奇特的建筑,忘记赞美技艺高超的山石工匠,不用泥水,堆积木似的,把凹凸不平、青砖厚的黄石头,一块一块叠成笔直的三层高楼。天花板弧形半圆,一样用黄石板排挂起来。屋里空落,除了尘土覆地,没有想像里的书籍字画,家具也没有。在这样的房间里,很难对接上李清照笔下闺房绣楼的委婉火热文字,倒像碰到一位电视剧《老农民》中的庄稼人。阳光射进窗户,成为飞尘舞动的金光大道。迎着阳光照射的方向,可望见河对面起伏的山峦从林和村庄,望见王定保居住的当铺,更能瞭望户户炊烟共舞。面对阳光和久远的石头黄土,盯视这座山村颇似另类的建筑,想着张春兰的大义人生,想像她呼吸深山空气,静听蛙鸣溪声的生命成长,还有把自己爱情握在手里的可爱模样。下决心是需要勇气的。无论从哪个角度透视,她都是让人赞佩的胜利者——胜利是她自己的选项。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峨庄人、抑或方圆百里的人喜欢哼唱《王定保借当》,为什么把这这座粗砺小楼用心保护起来,感觉张春兰已不完全是戏曲里的人物,而是没有搬走的一位邻居。不用考证建筑物的沧桑岁月,它只是一个物体对一种情怀的亲密链接,渗透着林徽因笔下的“建筑意”:“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堡,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于歌唱……”这座小楼的存在,是富裕起来的乡亲需要的一种精神寄托和渴望,一种可以触摸的价值取向,甚至可为子女成长的标杆和效仿的榜样。因为做人的、做事的道理和胜利法则千古不锈。
五
峨庄泉多,遍及每个村落。沿着长长的慢坡,走过西东峪,靠进东东峪村中央时,一股指头粗细的“尿泉”,正欢快地从山崖中往外喷射,调皮的姿势裹着太阳的光,拉出长长的半圆弧形。盛水的方塘被溅起浪花无数,涟漪叠涌,吸纳着挑水人的笑声。望着这幅雪花飞溅图,禁不住把手伸进水里,捧起,握住。问旁边挑水的妇女,能喝吗?咋不能喝呢,山泉水,可甜了。顺手将舀水的葫芦瓢递给我。
挨着“尿泉”的还有两眼泉,一个“锅泉”,一个“媳妇泉”,泉泉有水,清澈透亮。每眼泉的水都不大、也不猛,温文尔雅的样子,与粗犷的大山形成强烈反差,让人容易想起孔子大弟子颜回的谦虚模样。
山里人爱山,也爱水。只是山泉与“二泉映月”的江苏惠州泉不同,也与大名鼎鼎的济南泉水不同。无论被称作天下第一泉的趵突泉,还是其相邻的黑虎泉、珍珠泉,它们都以“城里泉”的名号,骄傲地将济南府流贯成名扬天下的“泉城”。“一城山色半城湖”正是泉水喷涌和激荡的写照。峨庄山泉无论哪一个,则永远是“清泉石上流”的碧玉翻版。山林之泉不会成为喷涌的“泉山”,不张扬的细水,把“我就是我”的个性牢牢地固定在山水字典里。
泉细,水长,不善表达,却有善于表达的“代言人”,那棵国家一级“网红流苏”树就是其中一个。
那树太粗了,大概需要三四个、抑或四五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将它搂抱住。那树太美了,花开季节,遮天蔽日,香气喷涌,亦如一眼泓大之泉,让人在静见香气怒放之时,接闻天下第一泉的冲浪水声。那树太久远了,不说碑文上齐桓公胜仗后手植此树的传说,单看专家们的考证,也有近千年的树龄。据说,迄今为止,尚未发现有其他流苏出其右者。那树又太年轻和浪漫了,每年四月,新枝吐翠,花放人间,将最美的十六岁花季和“我们正青春”的响亮音符,留在山间枝头弹唱。
相对于于流苏之名, 我更喜欢称它为“四月雪”。不管近观还是远视,花乍开,都是团化不开的浓重雪白。浓重的白使诸多妖艳之色不敢靠近而躲藏。其实流苏花朵很小、很谦虚,躺在手掌上,并不引起眼睛太多的青睐,可是,它们簇在一起,形成一个集团军的时候,就成为一树旺盛的火焰。没有色晕和色差的洁白之火,像云那样织染得密不通风,柔美亲切,又不会像云那样随意飘然而去,而是牢牢挂在枝头,记录星月里的成长。望着一树热烈,可以追望“窗含西岭千秋雪”,也可以对接“独钓寒江雪”的妩媚意境。一棵树是一种构造,一种天地合成,也是一种无声的阐释和解读的物语。
流苏树旁,立有一方石碑,上刻“流苏泉”三字。探身看其貌不扬的泉,再抬头望汪洋闳肆的树。只见流苏花开,花落泉中,一幅情义相合的自然乡村美图,就不声不响挂进人们的眼睛里。峨庄,给了流苏怒放四月雪的一个场所,相伴它一眼泉,它就用自己的血脉、坚贞、情愫,守望,牢牢地把根留住,为峨庄、为清泉、为这片亘古的山脉年年奉献一树银花和千年诗章,抑或也在与泉、与山、与风、与人演奏一曲命运共同体的无声乐章。
流苏如此,柏树村那棵与流苏堪称兄弟的古柏也是如此。响泉、梦泉、上雀峪的古槐,云明山、齐山上的古藤,哪棵上面没有流淌几百年的星光灿烂?
基因的神秘接近伟大,青山绿水又是伟大里的原子和质子。生命演唱的链条上,神奇的维生素与氨基酸这里一点都不少,裂变着叹为观止和今古奇观。那天在一个叫“竹林小屋”的饭馆吃完饭,看到帮助主人打理饭店的三位女性摘下头上方巾说笑时,竟让食客们惊讶了——她们虽已别六入七,依然黑发浓密,如同不一样的流苏花开。面对此景,她们幽默回答一切惊讶、好奇和疑问,笑脸映照着天边的云彩——秘方当然有啊,捋着浓发说,这是不是绿水青山带笑颜?
众人恍然大悟。面对春花秋月,夏翠冬雪,清丽空气,透明的阳光与清澈香泉,采星光、捋月辉,抚山门、踏石阶与山经,乡村振兴里的忙碌身影与脚步声声,恰似串串绽放的玫瑰,在长长的“丰”字山谷间,涂染着未来以来的生动景色。
作者简介

蒋新,山东淄博人,现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淄博市政协、淄博市党史研究院特聘文史研究员,有作品刊载于《新华文摘》《中华散文》《散文选刊》《山东文学》《散文》《时文选粹》《脊梁》等纸媒,入选《2019:中国文学年鉴》等20余种选本。获长安散文、人民文学散文奖,国家电网首届文学奖,有散文集、长篇报告文学《能源三部曲》问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