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杂文选编(15)
作者:王佐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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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目録]
1《缅怀远去的年味》
2《彼此都是彼此的过客》
3《永远把爱颂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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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阅读]
1《缅怀远去的年味》
年味,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成了岁月长河里最浓稠一抹难以抹去的乡愁。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天天似过节。可那份独属于旧时腊月的热切期盼与喧腾喜气,却似袅袅炊烟,在时光里渐渐淡了,散了,不复返了。唯有我这把过了古来稀的老骨头,胸腔里还固执地揣着那份沉甸甸怀念,多么依依不舍。
记忆中的儿时上海弄堂,一进腊月便换了天地。狭窄的过道纵横交错拉着绳索,咸鱼腌肉挨挨挤挤地挂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咸香的气息霸道地弥漫开来,宣告着除夕的临近。布店和裁缝铺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鞋匠家里更是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都像上了发条,忙碌着大扫除。石灰水刷过墙壁,留下大片大片洁净的白,那清冽又略带刺鼻的味道,是新年最鲜亮的底色,是除旧布新的宣言。南方的小年,送走了灶王爷,年节忙碌便推向了高潮。弄堂内外,各式商家门前人流如织。瓜子糖果甜香从南货店里飘出,置办年货的人们脸上个个洋溢着笑意,手里提着大包小裹,脚步匆匆却透着轻快。筹备着“新桃换旧符”,红纸金字映着笑脸,无论家境殷实还是清贫,此刻都怀着同一个朴素而炽热的心愿:扫去旧岁的尘埃,迎接崭新春节,只为开开心心、团团圆圆地过个好年。那份纯粹的喜悦,那份不分你我的共同期盼,是寒冬里最暖的炭火,足以融化一切艰辛。从前年味,不但看得见摸得着、而且也闻得到。它是邻里共用一盘石磨轮转碾出的糯米粉浆,是煤炉上慢炖土鸡火腿飘散的浓郁肉香,是铁锅里翻炒瓜子南瓜籽爆出的噼啪脆响和焦香,是巧手媳妇脚踩缝纫机为儿女赶制新衣的哒哒声,更是读书人挥毫泼墨写就春联时,那满纸流淌的墨韵与祝福。一张小小的“小菜卡”,牵连着家家户户的餐桌,承载着对丰盛年饭的郑重期待。弄堂里的每一丝空气,都饱胀着忙碌、分享与期盼的滋味,那是物质或许匮乏,但人情格外丰盈、精神格外饱满的年味。如今,老弄堂大多隐入了城市的档案,超市里琳琅满目,新衣随时可添,年夜饭动动手指就能订好。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天天过年。可那份需要漫长等待、需要亲力亲为、需要邻里相帮才能熬煮出的浓郁年味,那份因稀缺而倍加珍惜的仪式感与,共同期盼,却似乎被当下的便捷与丰裕稀释了。电子烟花绚烂,隔空拜年流行,自有其时代新意,可心底深处总有一角为那挂满屋檐的鳗鲞、那公用石磨的吱呀、那满弄堂飘散的烟火气而隐隐作痛。年味啊年味,它不仅是物质的丰盛,更是情感的凝聚,是时光的仪式,是根植于土地与人情的集体记忆。它属于那个需要用心用力去“忙年”的岁月,属于那些在清贫中依然能点亮彼此笑容的街坊邻里。
这份对旧时年味的怀恋,并非是对今日生活状况否定,而是对那份纯粹、那份热忱、那份人与人之间紧密相连的温暖的深深眷顾。它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在心底最深处静静发酵,愈久,愈是醇厚绵长,同时也在提醒着人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团圆、喜庆、对美好生活的祈愿,永远是年节最核心、最温暖的内核。这份内核,在记忆的土壤里,永不褪色。
2《彼此都是彼此的过客》
雪花作为天地过客,不计劳苦,等闲山高水长,从东北,西北,晃晃悠悠一路来到我的故乡上海。我这个人间过客,顶着冬季的雪花飘飘,行进在离老屋与亲人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一处处城镇乡野,寻找那颗从前佑护而今已失去的星辰,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再且歌且行,期待相逢生命中的第二春。
雪是天空撕碎的日记,每一片都裹着未写完的句子。驿亭檐角垂着冰棱,像凝固的钟摆,而马蹄声碎在冻土上,惊起竹丛间栖息的寒雀——这场景总让人想起王徽之雪夜叩门的竹扉,或是华兹华斯湖畔独行的水光。青石阶前立着个书生,袍角沾了细雪,指尖捻着半枝枯梅。他仰面承接飘落的晶莹,喉结滚动如吞咽典故的陶罐。风掠过他空荡的袖管,卷起几页残稿,墨迹在雪地里洇成孤雁的爪痕。这让我忽觉济慈夜莺的羽毛也曾如此扑簌簌落进长安酒肆,而李商隐的烛泪正凝在教堂彩窗的冰花里。这莫非是梦吗?我揉了揉眼,转角处分明蜷着个卖炭翁,霜须结满碎玉。他呵出的白雾缠绕着车辕,像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里逸散的韵脚。当铜钱落入陶钵的脆响荡开时,雪幕那头传来肖邦的夜曲——原来教堂尖顶下,穿呢绒大衣的琴师正用冻红的手指,替未归人敲击着温暖的密码。走近,细细分辩,方知都是雪花惹的祸,把大脑意识从现代切换到唐朝安史之乱场景了。最难忘桥洞下那双眸子,有个流浪汉裹着报纸蜷在苇席上,身旁铁罐盛着半融的雪水。待我递去热馍的刹那,他瞳孔里炸开的星芒,竟像梵高阿尔勒的星空倒映在结冰的汴河。没有道谢,只有雪粒落进罐中的轻响,叮咚如王维竹里馆的琴弦。我也似雪花一般,没有起点,更不解何处为终点,漫无目的,身不由已走啊走……。今日暮色漫过钟楼时,雪地只剩两行足迹:一行蹒跚地伸向柴门,一行笔直地没入教堂。而我的马蹄正踏碎冰面下的月光,碎银般的亮片里,恍惚见张岱湖心亭的炉火映着拜伦的侧脸。雪花飘飘的世界,什么是真相,什么为虚幻,都无所谓了。走啊走,累了,就找个旅舍住下,饿了,就买点食物,加上一壶酒,来了酒足饭饱,然而就去与庄周共拥蝴蝶梦,抱着忆中的老残游记呼呼而睡,径直在睡眠里腾云驾雾重温访朝歌,下扬州风流韵事了。雪虽然是天地过客,留下的却是纯静,透彻。我尽管乃红尘一过客,当下只想掩埋孤独,外表堆笑。假设时光海,那么人生历程仅仅是一滴微不足道水珠,至于永存涛底,还是干涸在滩,全仗缘分,其它皆为奢望。从前自豪自己饱读诗书,而今才知在人生的各类浩瀚无垠知识量面前,连皮毛都称不上。人啊人,想的越多,烦恼注定就会如同几何速度递增。想想自己青春期那些凌云大志,万种风情,置于人生苦短竹篮中,除了听到流水,一切皆为笑话。由此对照,我这个所谓过客,不过是雪泥鸿爪的译者。当月光将雪原铺成泛黄信笺时,所有未寄出的词句都化作六瓣结晶,轻轻覆上每扇亮灯的窗棂——那窗内呵手拆信的颤动,才是雪落无声的韵脚。雪是时光最神圣过客,也是我生命里最绚烂的过客,雪落无声,却教会了我爱与别离。雪是大地的过客,我是人间的过客,雪用洁白遮住了混沌世界,我却用问号称量着走过的山河。最后我们成了时光的过客,但留下的足迹深浅由己,结局一样,无影无踪。不必为过客的身份伤感,因为我们既是彼此的风景,也是彼此故事的书写者。
记得古人曾说过: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所以莫怕也别慌,既然彼此都是彼此的过客,那么从容走过便是大境界之人,还在乎身心之外的山高水长吗?雪可以像流星划过夜空,我遗憾不能在短暂人生旅途里活成耀眼。是呵!不必为每一个过客驻足,但要为每一份真心停留。莫将过客当常客,也切勿把馈赠当枷锁。能在世上走一遭就非常荣幸了。尽管感悟来的太迟,但总比戴着花岗岩脑袋稀里糊涂去见上帝好。
3《永远把爱颂唱》
生命如朝露,短暂却折射着天地的华彩。我们自懵懂时节启程,走向红尘滚滚,在世俗的丛林里跋涉,于年轮里刻下了属于自己悲欢密码,直到归于那无垠沉寂黄土。无论是英雄美女,还是市井小民,归宿总算体现一律平等。回首我从前风尘仆仆过往,还有多少回陪伴辗转难眠的星光与路灯,亦己随浩瀚宇宙中微尘明灭无痕。细细一想,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皆不过是时光沙滩上拾贝孩子。记得我曾满怀希冀地收集的闪光碎片,试图放飞斑斓梦哟,最终也只余一声轻叹,仅此而已。
当喧嚣散尽,万籁俱寂,生命复归原点,只留下年复一年花谢燕辞,云淡风轻。然而,纵使洞悉这终极的虚无,我灵魂深处那幅关于爱的艳丽画面,却如星辰,必将穿透永恒的暗流,在天际里璀璨。且看人间,这爱最宏阔的舞台。晨曦初破,霞光为群山披上金缕衣,溪流如竖琴拨动清音,恰似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恬淡,是生命初始对世界无言的挚爱。春日烂漫,樱花如雪,海棠似锦,蜂蝶翩跹于花海,万物勃发的生机,不正是济慈在《夜莺颂》中咏叹中“美即是真,真即是美”的永恒律动?这蓬勃之美,是大地对生命最深沉的颂歌。夏夜星河,银河倾泻,萤火点点,荷塘月色下暗香浮动,让人想起张若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古叩问。这无言的浪漫,是大自然深情凝视。秋日层林,枫红似火,银杏铺金,西风卷起落叶如蝶舞,带着李商隐“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深邃的意境。这绚烂告别,是生命在谢幕时最壮烈的抒情。冬雪皑皑,天地一色,寒梅傲立,暗香浮动于凛冽,犹如王维笔下“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的澄澈与孤高。这静默坚守,是爱在最严寒处依然绽放的孤勇。岁月并非冷酷的刽子手,而是众生最耐心启蒙师。它用世事的无常,温柔地,有时也近乎残酷地,磨平了年少时棱角与激昂,教会红尘过客将如火脾气沉入深邃的海沟,沉淀为内心的平和与辽阔。这并非妥协,而是生命在洞悉无常后,寻获更为坚韧的力量源泉。如同那位在《我与地坛》中沉思智者,于寂静的园墙间,看野花膨胀花蕾,听风踏过草丛,在“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的亘古悠然里,体悟到“艰苦的生活需要希望,鲜活生命需要爱情,数不完的日子和数不完的心事,都要诉说”。爱,正是这诉说最根本腔调,是穿透虚无的希望之光。诚然,个体在宇宙的尺度下渺若尘埃,英雄伟业、凡人的悲欢,都不过是一瞬涟漪。如同古希腊哲人凝视星空浩叹,亦如佛陀洞悉“有生必有死,有聚必有散”的终极真相。然而,正是这必朽宿命,反衬出爱的创造何其珍贵与不朽。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将血泪凝成《红楼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那对青春、对美好、对真情的深切悲悯与眷恋,早已超越了时代尘埃。贝多芬在双耳失聪的绝境中,用《第九交响曲》那磅礴的“欢乐颂”,向全人类呐喊出对自由与博爱渴望。这些灵魂的结晶,正是人类以有限之躯,向无限时空发出的爱的宣言,证明了精神可以超越肉身桎梏。因此,纵使知晓终点是寂静的圆点,纵使明白所有绚烂终将归于云淡风轻,我依然选择执笔,饱蘸着晨露的晶莹、星辉璀璨、秋叶之热烈与冬雪的纯净,永远把爱颂唱。我要颂唱那春日枝头第一抹新绿惊喜。我要颂唱那暗夜中陌生人递来一盏灯的温暖。我要颂唱那青丝成雪仍携手看夕阳笃定。我要颂唱那对生命本身,无论其长短、贵贱、顺逆,所怀有的最深沉的敬畏与温柔。我的这些颂唱,不为抗拒必然的消逝,只为在存在的每一刻,以灵魂的火焰点亮这趟旅程,让爱的回响,成为众生曾热烈活过、荡漾着精神长河中成为抹不去的证据链。
飞吧!我的颂唱。回响于大漠,草原,山峦,城乡,登陆天涯海角,告慰一个个曾来过这世上,初心依旧痴情未泯的灵魂。尽管谁也难逃身心烟飞灰灭结局,但我仍坚信我的诗章,那一串串饱含至味的文字音符,必将如英明神武大鹏,去丈量意识荒原,驰骋于未来星空,打探新的共鸣源,以此来告慰彼此曾拥有过那段美妙人生岁月。这串起人间烟火,剪不断理还乱的的爱哟,值得永远,永远颂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