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石路2026元月作品合集
第一篇
记忆的星光
文/石路
那个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懒懒地铺在书桌上,一片暖洋洋的、带着微尘光晕的明亮。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地滑动,抖音里光怪陆离的世界快速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喧哗的河。
就在这惯常的、几乎令人麻木的浏览中,几个字,像河底猛然跃起的玉石,骤然撞入眼帘——“‘西安事变’中活捉蒋介石的四员干将,后来怎么样了”。
磬乡,磬乡文学苑。心,毫无防备地,被什么东西轻轻、却又结实地叩击了一下。那“咯噔”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自己胸腔深处传来的、清晰可辨的回响。一股混杂着兴奋、亲切与无尽感怀的热流,瞬间涌了上来。
点开,那些铅黑色的文字,那些早已被档案与史书定了型的人生轨迹,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有了呼吸。白凤翔、孙铭九、刘桂五、王玉瓒……四个名字,像四颗曾经在历史夜空中爆发出耀眼光芒,而后轨迹各异的星辰。
我细细读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缓慢移动,如同步履蹒跚的旅人,重访一片熟悉的、却总也走不尽的旷野。读到白凤翔将军在塞外风雪中殉国,读到刘桂五烈士血染绥远,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硝烟与铁锈气息的悲壮,压上了心头。
然而,当“刘桂五”这三个字跳出来时,我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了。屏幕上冷冰冰的记述,刹那间有了血肉,有了声音——那是去年清明前夕,西安烈士陵园里,松柏肃立,春风犹寒,三百多个稚嫩而庄严的声音,在我耳边重新响起。
是的,就是刘桂五烈士。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清明的湿气与花香,鲜活地回来了。
作为石油系统一名普通的“五老”人员,我何其有幸,能与关工委的同志们一起,带着长庆二中、泾渭小学、泾河中心学校那三百多名孩子,走进那座松涛低语的陵园。去之前,我忐忑了许久。给孩子们讲历史,讲英雄,讲那场关乎民族存亡的十四年浴血,该从何讲起?深了,怕他们懵懂;浅了,又恐辜负了那长眠的英灵。
于是,提前一周,我便将自己埋进了故纸堆与电子文献里。白凤翔变卖家产组建义勇军的决绝,孙铭九华清池畔的紧张瞬息,王玉瓒打响第一枪的果敢……那些纷繁的资料,最终像溪流归海,汇聚到我将要重点讲述的刘桂五将军身上。我查找他的籍贯,他的从军经历,他在“捉蒋”行动中正面佯攻的英勇,更查找他后来在抗日战场上,为掩护战友突围,如何血洒黄油杆子村。
那些冰冷的日期、地点、番号,在我反复的阅读与勾勒中,渐渐连缀成一副有温度、有声音、有面容的图景。备课的那几个夜晚,台灯的光晕是昏黄的,而我的心里,却仿佛被一段段远去的历史火把照亮。我这才恍然,所谓的“准备”,对我而言,何尝不是一次最深刻、最虔诚的再学习?我是在用指尖与目光,轻轻擦拭一段蒙尘的历史,试图让它重新发出光来,好去照亮后来者的眼睛。
清明时节的烈士陵园,空气是凝重的,也是清澈的。苍松翠柏掩映着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像一支沉默而永恒的仪仗队。我们站在刘桂五烈士的墓前,三百多个穿着整洁校服的孩子,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能听见春风拂过松针的簌簌声。他们小小的脸庞上,是超出了年龄的“神情凝重”。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我打开随身带的多媒体设备,屏幕上出现了东北的白山黑水,出现了华清池的飞檐斗拱,出现了塞外苍茫的战场……我开始讲述。从“九一八”的烽烟讲起,讲到东北军的辗转与愤懑,讲到那个决定民族命运的寒夜,讲到大义当前的热血与抉择。
当我讲到刘桂五将军在绥远战场上,明知身陷重围,仍怒吼着冲向敌阵,最终壮烈殉国时,我看到,前排好几个孩子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只有一种共同的、肃穆的情感,在这片安放着忠魂的土地上静静流淌。那四十分钟,仿佛不是我在讲授,而是历史本身,借我之口,在与未来的希望对话。风穿过陵园,也穿过了我们每一个人,把一种凛冽而崇高的东西,刻进了心里。
扫墓结束后,我们又带孩子们去了西安事变纪念馆。在那些复原的客厅、会议室里,在那些发黄的电文、照片前,上午在墓前听到的故事,瞬间有了可触摸的依托。华清池的五间房,骊山山腰的虎斑石……孩子们指指点点,小声交流着,眼神里充满了探寻与了悟。从静默的缅怀,到现场的追寻,思想的根须与行动的枝干,就这样在一次行走中,悄然结合,完成了一次关于国家与民族命运的、最为纯真也最为有力的爱国主义教育。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西斜,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去年陵园里的松涛声,孩子们凝神的目光,纪念馆里陈旧的木质气息,与刚刚读到的四位将军迥异的人生结局,交织在一起,在脑海里盘旋、轰鸣。
历史是什么?它不仅仅是史书上概括的因果、评断的功过。它更是白凤翔将军饮下毒酒前望向故土的不甘,是刘桂五烈士倒地时怀中未凉的家书,是孙铭九晚年静坐时窗外的梧桐细雨,是王玉瓒老人抚摸政协徽章时颤抖的指尖。它是具体的个人,在磅礴的时代洪流中,用生命划下的或璀璨、或曲折、或令人扼腕的轨迹。
而我们这些后来者,站在时间的彼岸,能做的,或许就是像那个清明的上午一样,怀着最大的敬畏与温情,去记得,去讲述,去让那些渐渐冷却的名字,重新在下一代的心田里,获得温度和生机。
那四位“捉蒋”的干将,后来各自走完了怎样的人生,已由历史盖棺论定。但他们在那个凌晨,于骊山脚下做出的选择,却像一粒投入时代湖心的石子,其漾开的涟漪,穿越了近九十年的光阴,至今仍能让我们——一个普通的老者,一群稚嫩的学生——的心湖,为之波动。
这,或许就是记忆与传承的全部意义。它让逝去的星光,依然能照亮今人的路;让过往的雷鸣,依然能激荡后来者的胸襟。那个看到文章标题的瞬间,我所感受到的“兴奋”,其根源大抵在此——我们与历史,从未真正断离。我们,始终走在它投下的,漫长而明亮的影子里。
2026年1月11日
第二篇
泾渭枕轨听春秋
/卢崇福
元旦的寒气还凝在窗玻璃上,老秦已经推车出了门。棉衣裹得厚实,山地车的链条在清冷空气里咯吱轻响。他朝泾河方向骑去——这是搬来泾渭苑小区后养成的习惯,隔些日子总要看看那条河。
风刮得紧,他却骑得稳当。过杨官寨地铁站时,恰巧一列十号线列车进站。银灰色的车厢缓缓停住,几个年轻人说笑着走出来。老秦单脚点地,静静看了会儿。地铁通到高陵有些日子了,可每次看见,心里还是泛起些微的涟漪。从前从甘肃庆阳来西安,得坐大半天的车;如今在自家门口,就能坐上这地下长龙直通城里。
正要继续往前骑,头顶忽然传来隐约的轰鸣。老秦下意识抬头——一道白色流线正划破冬日的灰蓝天幕,速度快得像是要把风扯破。是高铁。西延高铁。去年12月26日才开通的,第一站就从泾渭分明那儿过。
他赶紧刹住车,仰着脖子望。那列车已远去成一道银白的痕,可轰鸣声还在空气里震颤着,沿着他的脊椎骨往下传。老秦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他和老伴坐在电视机前看开通新闻,主播说“一小时到延安”。老伴当时叹了一句:“咱这家搬得是时候。”
是啊,是时候。老秦蹬上车,拐上去河堤的小路。泾河与渭河在冬日里都瘦了,水清凌凌的,交汇处那道分明的线却依然清晰——浊黄与清绿,缠绵着又不相融,流了千百年。他停下车,扶着栏杆望。远处,高铁桥架跨河而过,现代化的钢筋铁骨与古老的河流静静对望。
风拂过河面,也拂过他花白的鬓角。老秦想起刚搬来时,儿子担心这里偏,他说:“偏什么,守着两条河呢。”如今岂止是两条河。脚下是五千年的杨官寨遗址,地底跑着地铁,天上飞着高铁。他一个老石油人,在油田钻了大半辈子地,临老了倒住进了这古今交汇的福地。
该回去了。老秦调转车头,最后看了眼泾渭分明处。浊黄与清绿依旧在交汇,从容不迫,像极了这日子——古老的继续古老,崭新的只管崭新。而他在这交汇处,有河看,有车坐,有家回。够了,他想,真的够了。
太阳从云隙漏下些光,洒在河面上,碎金子似的晃着眼。老秦蹬车的节奏慢了下来,不着急,反正路好,车好,往后的日子还长。
第三篇
随诗行
文/卢崇福
昨夜,当墨一般的夜色浸透了长安古城的飞檐,我随同家人步入大唐芙蓉园。灯火蓦然泼洒开来——不是星星点点,是汪洋恣肆的、滚烫的光的河流,蜿蜒在亭台楼阁间。新春的喜气被这光蒸腾着,红灯笼是沉甸甸的果实,彩旗是招展的羽翼,游人的笑语浮在光晕之上,像一层温暖的、嗡嗡作响的蜜。我们便沿着这光的河道,缓缓沉入一个金碧辉煌的梦里。
走着,不觉踏入一片奇异的疆域:诗词迷宫。它以“诗”为骨,砌成九曲黄河的阵势,又仿佛一条沉默的、发光的丝路。墙是诗砌的,每一块砖石都被锲入一句魂魄,冰冷的石料因那些横竖撇捺有了体温与律动。灯笼是旧时的月亮,晕开一圈圈鹅黄的光,年味便在那光里溶化了,暖暖地敷在诗词的凹痕间,像给千年往事覆上一层温存的包浆。拱门低矮,邀人躬身进入另一种时间。我走进去,脚步自己就慢了,成了这庞大书卷里一个迟疑的逗点。
迷宫的静,是漾着回声的。就在这时,一串清亮的童音,像珠子溅落在玉盘上,将这寂静敲开了一道灵动的缝。循声望去,一位容貌清雅的年轻母亲,领着十来岁的男孩,正悠然穿行在前方。那孩子嘴里念念有词,目光扫过墙上的诗句,如同拂拭自家珍宝上的浮尘。母亲在前,信口念出上句,那清朗的接续便即刻从孩子口中流淌出来,天然流利,仿佛诗句是他们之间呼吸的韵律。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一应一和,平平仄仄,在这迂回的巷道里生了翅膀。他们左一转,右一折,身影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像两尾默契的鱼,优游在由平仄与意象汇成的星河里。那男孩时而蹦跳到前头,时而落在后头,银铃似的笑声撞在诗墙上,又碎成更细的光点,溅入夜色。我望着,心里蓦然涌起一片广大的、无着落的羡慕。那羡慕有确切的形状:是母亲温婉的侧影,是孩子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更是那流动在他们之间的、一种由共同文化血脉滋养出的亲密与谐振。那谐振,本身便是一首无需文字的诗。
我却独自滞留在迷宫的一隅,像一句被遗忘的残篇。四壁的诗句目光炯炯地看我,我却感到一种隔膜的眩晕。这些字,我分明是认得的,可它们与我之间,却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的障壁。思绪猛地被拽回遥远的年岁——那时,耳畔鼓噪的是别的口号,童谣的调子里填着坚硬的铁与刺。诗的苗圃,还未及灌溉,便先落了一层粗粝的沙。后来,知道了“重要”,人生却已是一部仓促打开的书,生计的笔墨潦草涂满了页边。《唐诗三百首》立在柜中,庄严而寂寞,像一座无人叩问的碑。即便在成人课堂里囫囵记下许多名姓与佳句,也不过是描摹了诗的形骸。我的灵魂,仿佛一个幼时缺乳的孩子,面对这桌语言的盛宴,肠胃里尽是虚弱的空响,咂摸不出其中醇厚的滋养。
这,便是我困于迷宫的缘由了。诗墙重重,路标杳然。我试着凭己力找寻出口,却在李白的狂放与杜甫的沉郁间迷失了方向;转过王维的幽静,又险些跌入李商隐的曲折。那些璀璨的句子,成了我最华丽的牢笼。
夜渐深了,灯笼的光似乎也凝涩起来。实在无法,我只好悄悄跟在那对母子身后。我埋下头,目光假装在墙上游移,实则将他们的背影当作我唯一的航标。那母亲的诵读声是温柔的橹声,孩子的应对是清越的桨音,他们的小船破开迷津,我便笨拙地、羞愧地,让我的孤舟系于其后。我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那画面的完美;又不敢离得太远,怕坠回无边的茫然。我就这样,成了一个沉默的、心怀盗火之志的影,亦步亦趋,在唐诗宋词的峡谷间,进行一场无声的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光流的河面忽然开阔,人声与风同时涌来——我竟已站在了迷宫的后门之外。豁然开朗的天地让我一阵恍惚。直到离了那氛围,身上一凉,我才惊觉,贴身的棉衫竟已濡湿,沉沉地贴在背上。这湿透,许是迷宫中累积的焦急的汗,许是穿越那些灿烂词句时,灵魂深处蒸出的无名的泪,又或许,只是夜露终于浸透了一个在文化故乡门外徘徊了太久的游子单薄的衣衫。
回望那灯火阑珊处,迷宫已复归为一片静谧而深邃的光之海。那对母子的身影早已不见,但他们一递一声的吟哦,却像种子,落进我龟裂的心田。我站着,让夜风吹干我的衣裳,也吹动那刚刚破土的战栗。
我知道,我仍未走出那座迷宫。但今夜,我至少远远地,望见了引路的灯。

作者简介: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