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家与送字送画: 在人情与艺术的千年天平上寻找平衡
文/叶兴泰(城阳美协)
中国书画艺术绵延数千年,“以字画会友,以笔墨传情”的传统,自魏晋文人雅集兴起便深深植根于中国人的精神交往之中。从王羲之醉后挥就《兰亭序》到苏东坡为友人即兴题诗,再到近代齐白石“人骂我我也骂人”的诙谐赠语,书画的馈赠超越了物质交换,成为一种精神共鸣的见证。然而,当这一传统遭遇消费主义与市场经济的洪流,当“能否送我幅字画”从文人间的雅趣变为日常社交的某种常态,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份延续千年的风雅,在当代应如何自处?笔墨与情谊之间,究竟该如何摆放那杆微妙的天平?
让我们把时间的镜头拉远些看。古时候的文人雅集,那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酒至半酣,笔墨伺候,王羲之写《兰亭序》,苏东坡画枯木怪石,那都是兴之所至,情之所钟。那时候的送,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是“一片冰心在玉壶”。这礼送出去,收的人懂,挂起来是风骨,藏起来是情义,不是物件儿,是心意的凭证。这种馈赠,建立在纯粹的精神对等之上,是创作激情与知己情怀的自然流淌,笔墨间承载的是两个灵魂的相互映照。
可时代车轮一转,事情就慢慢变味儿了。
如今朋友见面,聊着聊着就可能来一句:“您是大画家,随手给我画一张呗!”这话听着亲热,可画家心里头往往咯噔一下。这“随手”二字,最是伤人啊。您想,人家几十年的功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宣纸上的一笔一划,都是心血熬出来的,哪里真有“随手”这回事呢?但这话又不好直说,说了,怕伤和气,怕人觉得你小气、架子大。于是很多画家就陷入两难:给吧,自己的时间和艺术不值钱么?不给吧,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子上过不去。这背后折射出的,是艺术劳动价值在社会认知中的模糊与错位——人们往往只看到最终呈现的那张纸、那点墨,却看不见背后数十年的寂寞修炼,看不见每一次创作时全神贯注的精神投入。
这种认知偏差在当代艺术创作形式多样化的今天,表现得更加复杂。本人师承美术大家李文生先生专攻水墨吸附画,这是一种融合传统水墨精神与现代材料实验的创新书画品类。水墨在水中自由流淌,在宣纸上渗透、吸附,形成既有水墨意韵又具当代气息的独特画面。没有毛笔的中介,只有塑型导引,乃至各种工具都成为表达的延伸。常有朋友看了说:“你这都不用笔,徒手画画,比用笔简单多了,也给我来一幅啊。”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理,毕竟少了执笔运腕的功夫。但他们不明白,徒手创作对水墨的控制需要另一种功夫——对水分子运动的预判,对纸面纤维的熟悉,对偶然效果的把握,都需要长期的实践和敏锐的感知。每次创作,他都要与材料“对话”,顺应水的流向,引导墨的扩散,在必然与偶然之间寻找平衡。看似“简单”的流淌,背后是对材料性能的深刻理解;看似“随意”的吸附,实则是无数次失败后的经验累积。这种“简单”的错觉,本质上还是对艺术创作专业性的低估——以为换了工具、换了形式,艺术就变得容易了。殊不知,任何艺术形式要达到一定高度,都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只是努力的方向不同罢了。
更令人心寒的是,有时这份馈赠的情谊会被轻易辜负。我认识一位老画家,为人厚道。早年朋友开饭店,求一幅画做装饰,他精心创作了。没曾想,过了几年,那饭店转手,装修拆下来的画,被人转了好几道,最后出现在拍卖行,标价不菲。老画家心里那滋味,真是五味杂陈。这画就像自己嫁出去的女儿,本以为是去了好人家,结果却在市场上被叫卖,那份初心,那份情谊,早就灰飞烟灭了。这样的例子在当今并不少见,当馈赠被异化为一种变相的资源获取,当情谊成为可交易的筹码,传统雅事便蒙上了世俗的尘埃。
当然,也有真懂画、真爱画的。这样的人求画,态度首先就不一样。他会细细聊画家的风格,理解创作的艰辛,甚至会提前做功课。他求的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段缘分,一次与美和创造的连接。这样的“求”,画家是能感受到的,往往也愿意赠予。因为这不只是物质的流转,更是精神的共鸣和彼此的成全。历史上那些流传千古的馈赠佳话,无不是建立在这种深刻的相互理解之上。明代董其昌赠画于年轻后辈,看中的是其对艺术的悟性;清代郑板桥宁可把画送给懂画的平民,也不愿给附庸风雅的权贵。艺术的馈赠,本质上是一场双向的选择——我赠予的不仅是一件作品,更是我对你理解力与真诚度的认可。
所以你看,送与不送,这问题的根子,不在于那点纸墨,而在于人与人之间那份“懂得”和“尊重”还在不在。古人送礼讲“礼轻情意重”,重点在“情意”二字。现在很多时候,情意淡了,算计多了;风雅少了,功利多了。一幅画,在求的人眼里,可能是省了几千、几万块钱,是客厅里多了件有面子的装饰;但在画家心里,那是他生命的一段时光,是他精神世界的一个角落,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孤寂修炼凝结成的瞬间绽放。
这种认知的错位,在市场经济时代被进一步放大。当艺术品成为明码标价的商品,馈赠行为就涉及了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对于职业书画家而言,笔墨纸砚是成本,时间精力是成本,多年的学习积累更是无法计量的沉没成本。每一次“免费”的馈赠,都是一次经济收入的放弃。当这种放弃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直接影响艺术家的生存与创作。这也是为什么近现代不少艺术家,如齐白石、黄宾虹等,都曾公开制定润格——这不是市侩,而是对自身劳动价值的正当主张,是对艺术创作作为一种专业工作的尊严维护。
然而,完全用市场逻辑来切割人情往来,又似乎过于冰冷,失去了传统文化中那份可贵的人情温度。中国社会终究是个人情社会,完全杜绝馈赠既不现实,也不近人情。关键在于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不让艺术家因人情所累,损害艺术创作的专业性与严肃性;也不让传统中那份以艺会友的美好情感消失殆尽。
这就要求我们建立一种更加成熟、更加相互尊重的交往伦理。对于求字画者而言,最重要的是摆正心态,理解艺术创作的专业性。真喜欢一位艺术家的作品,可以通过消费购买来支持,这是最直接的尊重。如果艺术家主动馈赠,则应心怀感激,妥善珍藏,理解这份礼物背后沉甸甸的情谊与信任,而不是将其视为可以随意处置甚至转手牟利的普通物品。要明白,你收到的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段被托付的情谊,一份被认可的理解。
对于书画家而言,或许也需要学会更加智慧的应对。齐白石当年在家门口贴润格,明码标价,对谁都一样,这反而成就了一段佳话——艺术就是艺术,它有自己的分量和尊严。
在今天,艺术家可以更加清晰地界定自己的边界:什么是可以赠予知音的,什么是需要按市场规律来的。对待真正的知己、恩师,或是特殊的纪念时刻,精心创作、倾情相赠,这是风雅,是情义;而对于那些并无深交、只是慕名而来者,大大方方地谈创作费用,或者引导其通过正规渠道收藏,这也不是小气,而是对彼此时间和价值的尊重。就像我和李老师做水墨吸附画时,也会面对“徒手画画更简单”的误解,我们有时会微笑着邀请对方来工作室体验——让其在实践中明白,控制水墨的流淌、把握吸附的时机,需要怎样的专注与感知。体验过后,那句“也给我来一幅啊”的轻率请求,往往会变成“原来这么不容易”的真心赞叹。艺术的门槛,从来不在工具,而在心手相应的那个“应”字。
更深层地看,这个问题也折射出我们社会对艺术价值认知的不足。当人们愿意花数千元吃一顿饭、买一个包,却觉得艺术家的作品“不就是一张纸一点墨”时,这反映的是美育的缺失,是对创造性劳动尊重的不足。要改变这种状况,需要从教育入手,从小培养对艺术的敬畏、对创造的尊重。只有当整个社会形成“艺术创作是高级的智力劳动、精神创造”的共识时,书画家才不会陷入“送或不送”的尴尬,求画者也不会轻易开口索要。
书画馈赠这桩千年雅事,在今天要想不变成一桩烦心事,关键就是让它回归本源:情谊的归情谊,艺术的归艺术。带着功利心去求的,再好的笔墨也接不住那份俗气;怀着知己情去赠的,再淡的墨色也透着温润的光。这就像古人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最好的状态,或许是彼此欣赏,又各自独立。我需要你的画点缀厅堂时,我懂得按市场的规矩,郑重地请你创作,或收藏你的作品;你欣赏我的为人,在某些特别的时刻,或许会主动赠我一幅小品,题上我的名字,那便是友情最好的注脚。
说到底,传统要在现代社会延续生命力,必须完成创造性的转化。送字送画的习俗也不例外。它不必完全摒弃,也不能一成不变。我们可以保留那份以艺会友的精神内核,同时建立更加健康、更加相互尊重的外在形式。
或许未来,我们会看到更多的创新:艺术家可以推出不同档次的创作,既有面向市场的精品,也有回馈知音的小品;收藏者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支持艺术家,不仅是购买作品,也可以是资助其创作计划、举办展览等;社会可以建立更加规范的艺术品流通机制,让馈赠、收藏、交易各得其所。
如此,笔墨方能不朽,情谊才能长青。当送字送画不再是负担,而是真正的雅事;当求字求画不再是索取,而是对美的追寻;当艺术家与公众之间建立起基于相互理解与尊重的健康关系——那时,这一古老的传统才能在现代社会重获生机,继续书写中国文化中那段关于笔墨、关于情谊、关于美的永恒篇章。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我们每个人的自觉与努力。毕竟,守护传统最好的方式,不是僵化地复制它的形式,而是创造性地延续它的精神,让它在新的时代,找到新的、恰如其分的表达。(26.1.6于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