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香园记
文/白云梅
泉香园是坐落在黄河故道旁的一座园子,一处饭庄。驱车前往,远远便望见一带蜿蜒的土岗,颜色是赭黄里透着黛青的,那便是故道的旧堤了。园子便依着这堤,不高不矮地偎着,像是倦了的孩子,静静倚在历史宽厚而沧桑的臂弯里。待到走近,空气里先就有一缕极淡、却极韧的甜香,丝丝缕缕地勾着人,不浓烈,却让人忍不住要深深吸一口气,将那味道沁到肺腑里去。这甜,是静的,沉的,带着土地深处的记忆。
这甜味的源头,是园中几株老桑。树干粗砺皴皱,虬枝盘曲,伸向天空的姿态里,满是与风沙旱碱较了一辈子劲的倔强。它们不像江南草木那般水润葱茏,叶子也生得小些,厚些,颜色是沉甸甸的墨绿。可就在这不起眼的枝叶间,藏着它的珍宝——桑椹。那椹果也生得质朴,紫黑紫黑的,累累地垂着,像无数枚缩微的、饱含墨汁的笔头,在五月的风里轻轻颤着。摘一颗放入口中,不必咬,只用舌尖与上颚轻轻一抿,那股浓甜便“哗”地一下漾开,瞬间充满了口腔。那甜,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仿佛将整个夏天黄河故道的阳光、地脉的滋养,都浓缩在了这一小颗浆果里。这甜,便是那“百润泉”的魂魄了。
循着甜味往里走,穿过一片疏朗的枣林,耳中便捕捉到另一种声音。初时隐隐约约,似有还无,像大地深处一声满足的叹息;渐渐清晰了,是“汩汩”的,从容不迫的,带着水与石、与陶罐壁经年累月摩挲出来的温润。那便是泉了。泉眼在一方石砌的池子里,池壁生着茸茸的、凉沁沁的青苔。泉水极清,清得可以一眼望见池底那些被水流抚得圆润可爱的卵石,石缝间有几茎水草,悠悠地摇着。水不住地从池底涌上来,漾开一圈圈永不疲倦的涟漪,那“叮咚”之声,便是新涌出的水珠跃起,又落入水面时敲出的清音。这声音不喧哗,不高亢,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它似乎并不只是响在耳边,而是顺着脚下的泥土,顺着老桑的根须,顺着每一个驻足倾听者的血脉,静静地流着,响着,直响到云霄之外,天地之间一片空明里去了。这泉水的清响与桑椹的沉甜,一者入耳,一者入味,竟如此熨帖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了这园子最初的底色——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安详的富足。
这富足,在日头西斜时,便自然地流溢到人间烟火里去了。泉香园的名字里有一个“香”字,这香,白日里是含蓄的,到了傍晚,便猛然泼辣鲜活起来。那是一种复杂的、丰腴的、带着声响与热气的香。是柴火灶里果木噼啪燃烧的焦香,是大铁锅里热油遇到食材时“刺啦”一声爆起的辛香,是酱醋与糖盐在高温下奇妙转化的醇香,更是那用园中泉水、故道五谷酿成的老酒,拍开泥封后,冲天而起的那一股凛冽又绵长的酒香。这香气是有形状的,它从厨房的窗格里、门缝里挤出来,丝丝袅袅,汇成一片温暖的雾,笼罩了前院。前院里摆开十来张方桌,桌上是一坛坛未开封的佳酿,坛边的大海碗里,菜肴堆得冒尖儿:黄河鲤鱼焙面浇着琥珀色的浓汁,烧鸡透着诱人的酱红,大盆的杂烩菜蒸腾着白汽……没有精细的摆盘,没有虚浮的名目,有的只是扎实的料,旺足的火,与家家户户掌勺人那份生怕客人吃不好的、近乎笨拙的诚意。人们团团围坐,举箸提杯,劝酒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混着那浓郁的酒香菜香,在暮色里发酵、蒸腾,将“共享”与“乐无边”这几个字,诠释得热气腾腾,淋漓尽致。
酒足饭饱,月色便清亮亮地洒下来了。园子这时显出了它的另一副面容。白日里显得朴拙甚至有些粗犷的园林,在月光下变得幽美而静谧。那些老树、藤架、石径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印在地上,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泉水的叮咚声在静夜里听来格外清晰,像在为这安详的夜打着节拍。若是新年时分,景象又自不同。廊下会挂起一串串的红灯笼,光晕柔和地漾开,映着檐下的冰凌,晶莹剔透。亲眷友朋,从四面八方回到这故道的园子里,炉火生得旺旺的,瓜子花生炒得喷香,守岁的长夜里,话头总是绕着旧事与乡音。那“年味”,便在这围炉的暖意、在长辈絮絮的叮咛、在孩童接过压岁钱时的雀跃里,变得十足而真切。这园子,此刻不再仅仅是一处风景,一个饭庄,它成了“家园”的象征,一个安放亲情与乡愁的窝巢。在这优美的环境里,好客的主人奉上的不只茶酒,更是一份“相逢即是有缘”的温情与敞亮。
夜深了,客渐散去,园子重归宁静。泉依然汩汩地流着,那声响仿佛从遥远的《诗经》时代传来,“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千年不改其韵。桑树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酝酿着下一季的甘甜。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酒香、菜香,与新翻泥土的清香,它们交织在一起,沉淀下来,成为这园子独特的、永恒的“味道”。
这,便是泉香园了。它以地泉之清响为韵,以草木之甘甜为底,以人间之至味为体,以家园之温情为魂。它安卧在黄河故道的臂弯里,像一颗从古老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温润的明珠,不炫耀,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散发着那源自泥土、汇入烟火、最终凝结为情的、永恒的光泽与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