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园鸡影记
——腊月一念话浮生
文/解林朝
年关渐近,烟火气便顺着日历的纸边往外溢。爱人念叨着备些腊味,点名非“土鸡”不可,说那肉香才配得上守岁的酒。想起友人间闲谈,乡下有农户散养公鸡,便循着地址寻了去。
农户家的后门藏得雅致,一推便是猕猴桃园。时值深冬,枝桠疏朗,却见群鸡在园中踱来踱去,清一色的红冠雄鸡,昂首阔步如披甲之士。一只红冠最盛的公鸡正低头啄食,尖喙衔起食物时,脖颈的羽毛微微颤动;另一只则跳上矮枝,爪子紧扣桠杈,昂头梳理脊背的羽片,天光洒下,油亮的羽毛泛着琥珀色的柔光。偶有两只争斗,翅膀扑腾着扬起细碎枯叶,落败的一方也不狼狈,踱到一旁继续寻食,那份自在逍遥,恰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致①。友人事先形容它们“雄赳赳,气昂昂”,今日得见,果然个个身姿挺拔,倒像是桃园里的闲散客,而非待宰的家禽。所谓“土鸡”,原就是这般生在乡下田野,守着一方天地随性生长的生灵。雌鸡生蛋,雄鸡长肉,这蛋与肉里,都藏着田园的晨露与野趣,藏着独属于自由生灵的幸福密码,自然别有一番风味。

主人是个干练的农妇,双手布着薄茧,指节因常年劳作泛着红褐,听闻来意,她挽了挽袖口,笑着往园子里一指:“随便挑,都是吃树叶、啄野草、啃果食长大的,没喂过半点饲料。”我与爱人端详半晌,选中两只最为“英俊潇洒”的——身形高大,冠红如丹,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颇有几分桀骜之态。过秤一瞧,竟足有二十斤,主人笑道:“这俩是园子里的‘老大’,吃得多,飞得也勤,肉紧实着呢。”
杀鸡的程序,主人熟稔得如同行云流水。只见她左手稳稳攥住鸡翅根,拇指轻按鸡颈定住身形,右手提刀利落划过脖颈。那公鸡许是察觉到不妙,刚要引吭,喉间便只剩几声轻啼,初时还奋力扑腾几下,渐渐气力渐微,直至气息全无。一旁的爱人扭过头去,我却见农妇眼神平静,手下动作不疾不徐,刀刃未沾多余血渍,仿佛只是打理一件寻常农具。恰如人间烟火里的寻常日子,无繁文缛节,只守着一份踏实的利落。
后续烫鸡、褪毛、开膛,皆是一气呵成。滚烫的开水浇下去,羽毛一捋便落,露出金黄的皮肉;开膛时指尖分寸拿捏得当,五脏六腑分门别类摆齐,不消片刻便拾掇得干干净净。看着原本鲜活的生命,转眼化作案上食材,爱人轻声说:“这般壮实的鸡,炖出来定香。”我点点头,心中竟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既为将至的年味儿欣喜,又不免为这土鸡的命运轻叹,可转念一想,比起终生困在鸡舍、未见天日的家禽,它们终究是活过滋味的。
结账付款时,主人递过装鸡的袋子,笑道:“明年想吃,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们留着。”回程的路上,爱人摩挲着袋子,一遍遍念叨着这鸡的好,我却望着窗外的田野出神。这桃园里的公鸡,一生虽短,却未受樊笼之束,它们在枝桠间栖息,在园地里觅食,见惯了朝暮星辰,尝过了风露野饮,把自然的灵气、田园的悠然都揉进了骨血,以自在之姿凝田园本味于肉身,想来这便是对人间烟火最好的馈赠。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②,想来万物皆然。这土鸡的一生,始于桃园,终于年关,看似逃不脱宿命安排,却也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从容与洒脱。这般活过,便不算辜负。人间草木,世间生灵,大抵都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定数,只是活的模样,各有不同。腊月的风掠过车窗,拂起心底一念,念这世间生灵的生息,念这烟火人间的寻常,也念浮生一世,所求不过这般舒展自在、踏实从容。
年关将至,这两只土鸡终将化作餐桌上的佳肴,慰藉一年的辛劳,让团圆的饭桌多几分自然本味。而它们在桃园里昂首踱步的身影,却久久印在心头。除夕夜,举盏围炉时,那一口鲜香漫过舌尖,恍惚间定会想起桃园的晨光,想起红冠雄鸡啄食野草、振翅枝头的模样。原来人间至味从不是刻意雕琢,而是自然赋予的本真;原来生活的美好,就藏在这份舒展自在里,藏在烟火人间的每一份踏实与从容中。酒杯轻碰,定要敬这袅袅烟火,敬那桃园里曾昂首阔步的鲜活,也敬世间所有舒展生长的生命,更要敬浮生路上,每一份不辜负时光的活法。
注释:①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语出东晋陶渊明《饮酒·其五》,描绘田园间悠然自得的生活状态。②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语出唐代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感叹人生短暂如梦幻,意在提醒世人珍惜世间美好与点滴欢愉。

解林朝,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周至县作协会员,远风诗社社长。长期从事宣传融媒工作,喜摄影、爱诗词,以文字记录生活,寄闲趣怡情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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