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裕生
深爱自己的父母,血浓于水的天缘亲情,是最真挚、最纯粹的感情。
我的父亲何泽香今年84岁高龄,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谈身份,他这辈子始终是个农民、平民百姓;论职务,他连“九品芝麻官”都够不上,只担任过民办学校校长、村党支部书记、镇办企业党支部书记和镇企业管理办公室副主任。但不论在什么职位上,父亲总是干得非常出色。
“责任心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品质。”
父亲对工作和家庭的责任,不是停留在口头上,而是用具体行动诠释。
我的家乡红安县,是三支主力红军的诞生地。“户户有红军,村村有烈士,山山埋忠骨,岭岭铸忠魂。”大别山精神孕育着直面困难、勇于担当、攻坚克难的不凡基因。父亲从小深受革命前辈,特别是叔爷爷何德庆将军的影响,始终牢记将军重托,努力建设家乡,终其一生把心思和精力放在工作上、放在子女培养上、放在优秀年轻人的帮带上。
从我记事时起,父亲总是起早贪黑、早出晚归忙生产、跑项目、搞协调、谋发展,他一心为公、一心为民,精神饱满,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我记得为了余家岗大队安电,在叔爷爷的关心帮助下,父亲赴省城武汉、跑地区黄冈、去红安县城,向领导汇报,找部门争取,一天天、一次次、一家家、一个个,好事多磨,终于让我们村很早就通上了电,给群众送来了光明、带来了方便。
另一件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情,70年代末,父亲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在各级领导的关心支持下,在全体村民的共同努力下,我们村粮食总产量排全县第二。丰收的稻谷黄澄澄的,看上去像黄金似的,成片的稻田铺展在大地上,农民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之情。这一年,父亲作为红安县优秀党支部书记在全县四级干部大会上作交流发言,他带领群众努力生产、粮食取得大丰收的先进事迹,刊登在《黄冈日报》头版头条,父亲十分兴奋和自豪。
父亲对子女教育成长的责任心,我体会最深!有两件事情我终身难忘,也激发我迅速成长。
一件事是1983年高考复读。那时候重点高中三年制,普通高中两年制。83年我在红安县大赵家中学参加高考。英语只考了7.5分,总分406分,名落孙山。父亲四处奔走,想把我弄到红安县一中去复读,通过熟人引荐一中某老师,他说校领导认为我的分数比较低,进一中复读难度较大,我听后心灰意冷。父亲不停地向某老师求情,希望他再争取一下给我一次复读机会,但他也无能为力。当时正值盛夏,天气十分炎热,我穿着塑料拖鞋,临近中午12点还饿着肚子,我内心绝望但态度坚决地对父亲说:算了,我们回去。说完,我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转头朝回老家的路跑去,父亲边喊边追,他担心我承受不住双重压力,会做出什么傻事。跑了很远一段路,父亲拦住一个熟人的拖拉机,我们父子坐在拖拉机上一言不发,一路颠簸20多公里。到家后,我倒头就睡、茶饭不思,恨自己太不争气,没有考上大学,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泪水打湿了枕头。躺在床上,我暗暗发誓,继续在大赵家中学复读一年,一定要考上大学!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晚父母亲担心我,一夜都没合眼,一直在小声商量着我的事情、帮我拿主意,可怜天下父母心!天道酬勤,1984年,我以大赵家中学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黄冈师范专科学校。
另一件事是我从黄石调往武汉工作遇到的波折。1990年,我在黄石市大冶钢厂二中担任语文教师已经3年,通过叔爷爷的老战友推荐,参加武汉市人大常委会招录工作人员考试,成绩比较优秀,同意调入。但是冶钢二中缺语文教师,学校领导不放行,并要求我去找一个人接替我的工作。我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上哪里去找一个教师?根本不可能,当时心急如焚,担心失去进入省会城市大机关工作的好机会。我和父亲商量,准备去校长家里当面汇报。当时正是初春,春寒料峭。晚饭后,年近50岁的父亲提着自家榨的一小瓶花生油、穿着很笨重的大头鞋,带着我往校长家慢慢走去。由于路灯太昏暗,父亲过铁路线时不小心重重地摔了一跤。看着父亲狼狈不堪的样子,23岁的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可怜的父亲!可是父亲咬着牙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稍微休息片刻,又和我一起前往校长家。吉人自有天相,最终,经过父亲真诚耐心的解释,校长理解了我的难处,同意放行。后来,我如愿调到武汉工作,开启人生新的篇章。此后,父亲过铁路摔跤的那一幕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每每想起,总是忍不住心酸流泪。生活的磨砺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在今后的工作中遇到困难,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父母,我养成了愈挫愈奋的勇气和决心,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的家乡是一个偏远闭塞的小山村,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物质生活十分贫穷。庆幸的是,我的父母都上过学、读过书,在农村算得上知书达理的文化人。由于受叔爷爷的影响,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眼界开阔,喜欢外面新鲜的东西,一有时间就读书看报。因为父亲是村里的财经大队长、党支部书记,我记得邮递员隔几天就骑自行车给我家送报纸和信件,其中有《人民日报》《参考消息》《湖北日报》等。父亲通过阅读书报和参加县里、公社的各类会议,对国际国内形势、上级的要求、外地的经验做法等都能有所了解,可以说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父亲上过初中,在20世纪50年代算得上是知识分子。他能说会写,算盘打得呱呱叫,也写得一手好字。由于有知识、责任心强,无论是担任老师、学校校长,还是担任大队干部,他干每一项工作都比较出色,总比一般人干得好。正是由于有文化,平时读书看报,了解外面的世界,所以父亲对子女教育非常重视。尽管家里孩子多、负担重,但他和母亲一起克服家庭经济困难,让我们5个子女都上学读书,其中3个都考上大学,三妹何学莲还远赴新加坡国立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并进行了博士后研究。他还支持亲戚家小孩读书,鼓励和帮助我表弟王基刚从红安县一中考上北京大学,家族中有很多后代是重点大学学历。
父亲勤奋好学,他不仅教育我们要坚持学习,而且自己也是活到老学到老,终生与书为伴。
一是担任何氏家族族谱会长。我当时比较犹豫,劝父亲不要揽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杂事。父亲却告诉我,“天下之本在于家”,他说,习近平总书记高度注重家庭、家教、家风建设,做好这方面的工作,对形成文明社会风尚有很大促进作用。这让我对父亲又有了新的认识。在农村,族谱的编写工作一直很受重视。父亲算得上乡贤,在我们当地威信比较高、人缘好、热心快肠,于是,族人推荐父亲带领几个能力强的人成立专班,分工合作,跑北京、湖南、江西等地走访有影响族人,饱一餐饿一顿,历尽千辛万苦,走遍千家万户,想尽千方百计,历经五年时间,经过认真收集、整理、编辑,终于完成何氏宗谱的完善、修订,对一位70多岁的老人而言,个中艰辛,唯有自知。
村史馆二是参与创建“村史馆”。父亲说,红安为革命牺牲了那么多烈士,红安精神要代代相传,拿什么传下去?除了身体力行之外,还要有精神,有文字,让后人“有史可查”。我们村走出十多位红军,出了开国将军何德庆,被誉为将军村,影响力比较大。在他的倡议和推动下,他和村党支部一班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计献计,大家共同筹集资金,并且四处收集资料,终于建成了远近闻名的余家岗村村史馆。村史馆虽小,但馆藏内容丰富,有建村以来的历史,有从村里走出去的有成就人的生平与奋斗历史,还有何德庆将军的珍贵资料,现在,村史馆已经成为当地的一个知名文化景观。
父亲的不平凡,显示在乐观豁达的性格上
父亲的不平凡,并不在于他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而在于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乐观与豁达,像家乡村边的小河,静静地流淌过他平凡却坚韧的人生岁月。回望过去,我愈发清晰地读懂,他那份宽厚背后,是怎样一种通透的人生智慧,以及一颗怎样柔软而强大的内心。
有这么一件往事,时常在我记忆的深处闪烁,将父亲的形象映照得愈发高大、清晰。
那是七十年代末,父亲担任大队书记。在那个物质与机会同样匮乏的年代,他这个书记的职位,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大队下面有9个自然村,近2000人的生计、前途,或多或少都与他相关。父亲为人正直,办事秉公、从无偏私,这在乡间是公认的。但也正因这份“不近人情”,偶尔会引来不解,甚至怨恨。
村里有个年轻人,一心盼着能被招工,跳出农门,吃上那时令人艳羡的“商品粮”。无奈,他自身条件确实不如其他候选人,最终落选了。希望的破灭,催生怨怼的恶念。这个年轻人将一腔怒火,全部倾泻在了父亲身上——他固执地认为,是父亲没有帮他,才断送了他的“前程”。
于是,一种极端而愚蠢的报复行为发生了。有一天趁着夜深人静,他在我家门口放置了自制的土炸弹。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我家喂养多年的那只土狗,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没能活过来。
那一刻,家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震惊、恐惧,然后是难以抑制的愤怒,在我们兄妹心头翻涌。那不仅仅是对一条生命的戕害,更是对我们这个家庭安宁的公然挑衅和威胁。很快,就有人悄悄来报信,说是那个年轻人干的,问父亲要不要去公社告发。我们都等着父亲表态,心想绝不能轻饶。
可父亲只是沉默地低着头,眉头紧锁,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多少怒容,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情。他对着那位好心的报信人,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说:“我知道是他。”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没有追查,没有声张,他甚至阻止了那位村民要去揭发的举动。事情,就这样被他轻轻地按了下来,仿佛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只在当时激起一圈涟漪,随后便复归平静。
我们当时完全无法理解。我尤其愤懑,为那条无辜丧命的狗,也为家庭安全受到的威胁。“爸,万一伤到人呢?就这么算了?”我梗着脖子质问。
父亲看着我,目光深沉如夜。他缓缓说道:“孩子,上报公社,公安一来,他这辈子就毁了。不止是他,他一家人都要跟着抬不起头,以后怎么办?”
我记得很清晰,父亲当时声音低沉:“我若此刻不饶人,便将他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把。咱们自己警惕些就是了。记住,‘宽以待人’,不是软弱,是给自己,也是给别人,留余地。”
那番话,在当时年少的我听来,道理是懵懂的,但父亲说话时那种沉静而悲悯的语气,却深深地刻在我心里。多年之后,当我经历了许多风雨,尝过了委屈与不公的滋味,我才真正明白父亲那份宽容的伟大。那是一种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人生迷局的智慧,是一种真正强者的姿态。他并非感受不到威胁与愤怒,而是用一种更宏大、更温暖的情怀,包容那份源自狭隘的伤害。他守护的,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平安,更是一个迷途年轻人未来的可能性。
后来,或许是那位年轻人知道我父亲的宽容与大度,再也没有来滋扰我们家。而父亲,也从未再提过此事。
如今,父亲已至耄耋之年,我也早已走出那个小乡村,来到更广阔的世界。然而,父亲用他的人生经历所书写的这些“小事”,却愈发成为我精神世界里永不熄灭的灯塔。
现在每次回老家,看见父亲坐在小河边晒太阳,看着河水静静地流淌,我就觉得特别安心。他的经历,平凡却不平庸。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活出了最丰盈的人生。
这些记忆,就像他手上那些老茧,粗糙,却真实。而这份真实,足以让我受用一生。
父亲是个爱笑的人。记忆里,不管多累多难,他回到家,脸上总是挂着笑。那笑从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荡漾开去,像冬日里的暖阳,照在我们子女心上。
那时候家里穷,五个孩子等着吃饭、等着穿衣、等着上学。家里的土墙斑斑驳驳,下大雨还要用盆盆罐罐接漏水。可这些,父亲从不让我们操心。他像一棵大树,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我们那时还小,除了给父母添麻烦,家里的事根本帮不上多少。而父母,除了生产队的活计,家里的大小事都得操劳。
天不亮,他就起身了。家里会传来他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扁担吱呀呀的响声——他要去挑水了。等我们揉着眼睛起床时,缸里的水总是满满的,映着初升的太阳。
最累的是挑粪浇菜。粪池离我家的自留地有些远,来回一趟要歇两三回。父亲个子瘦小,担子压在肩上,两个粪桶晃晃悠悠的,几乎要拖到地上。我小时候常跟在他身后玩,看见他挑重担时,总会不自觉地用舌头顶起一边的腮帮子,脸颊鼓起一个小包,随着他的步子一颤一颤的。
那时我不懂,还觉得有趣,学着他的样子鼓起腮帮。母亲在灶间看见,轻轻叹口气:“你爸这是在使劲呢。”
现在我才明白,那鼓起的腮帮,是他在用足全身的力气,与生活的重担较劲。每一颤,都是肌肉在抗议;每一步,都是意志在坚持。可他从不叫累,到了地头放下担子,用袖子抹把汗,回头看见我,给我的永远是笑脸。
现在想来,父亲不是不累,不是不痛。他只是把生活的艰辛都咽进了肚子里,然后酿出淡淡的甘甜,分给我们。他用肩膀扛起的,不只是两桶粪、两捆柴,更是一个家的全部重担。
多年后,我回到老屋想帮父亲干点农活,扁担压在肩上,火辣辣地疼。我下意识地也用舌头顶住了腮帮——就在那一瞬间,我愣住了。我忽然看见了年轻的父亲,看见他挑着粪桶走在田埂上,看见他额角滚落的汗珠,看见他鼓起的腮帮和依然带笑的眼睛。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原来,那个看似滑稽的动作里,藏着一个男人全部的坚韧和责任。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撑住,往前走。
父亲老了,再也挑不动担子了。可他还是爱笑,坐在小河边晒太阳看见我们时,眼睛总会眯成两条缝。当我们问他需要什么时,他总是说:“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我知道,我们今天的“什么都有”,正是因为父亲当年的“什么都扛”。他用自己的脊梁,为我们铺就了一条通往今天的幸福路。
如今我也当了父亲,每当生活给我重压时,我都会想起父亲顶起腮帮子的样子。然后学着他,对我的爱人和孩子笑笑,把烦恼藏在心里,把温暖带给家人。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用舌头抵住生活重担的普通农民,一个把苦难嚼碎了化成笑容的真汉子。他可能不知道,他那个不经意的动作,早已成为我心中最深刻的图腾——关于责任,关于爱,关于奋斗,关于一个男人该如何挺直脊梁。
父亲身上最让人感动的地方,莫过于他心地善良,总是一副热心肠,尽心尽力帮助他人。在我们那个信息闭塞的小乡村,他像一盏灯,不仅照亮自家,更努力为村里每一个需要光亮的年轻人指引前路。
我至今记得,多少个夏夜,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父亲摇着蒲扇,对那些前来讨主意的年轻人说的那番话。他们有的为家境所困想放弃学业,有的觉得读书无用。父亲总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眼睛说:“咱们庄稼人,力气会有用完的时候,但脑子里的学问越用越亮。只有书读进去了,才能改变命运。一个人有了知识,不光自己能站起来,整个家庭、甚至下一代,路子就宽了。”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就像他在乡村小学当校长时一样,和蔼可亲。
身为村干部,父亲把“机会”看得很重。那时,但凡公社或县里有工厂招工,他比谁都上心。他会连夜整理材料,天不亮就动身,徒步十几里去公社为村里的好青年争取名额。有时候,亲戚朋友会劝他,“又不是自家孩子,何必这么拼。” 父亲却笑着说,“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一个名额,可能就撑起一个家的指望。”
他不在乎别人是否知道他的奔波,只在乎有没有把最值得推荐的年轻人推上去。那些经他手走出去的年轻人,后来都成了各行各业的骨干。
父亲后来调到镇企业管理办公室工作,出差成了常事。而他的行李里,总少不了乡亲们托他带的家乡特产,几斤新收的花生或者一包新茶。他并非顺路,而是特意绕道,也要去看望那些从村里走出去、在城里落户的乡亲。父亲总会拍拍他们的肩膀:“在外面好好干,别忘了,村里永远是你的根,有啥难处,捎个信回来。”
父亲帮助过不少人,其中对何泽凯叔叔的帮助,让我印象最深。何泽凯是父亲的同族堂弟,16岁就一个人去山西太原当兵。父亲总念叨:“泽凯年龄小,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又正是长心性的时候,太不容易了!”在父亲看来,这是何泽凯最难熬的节骨眼,也正是立规矩、认方向的关键期,最需要人关心帮助。打那往后,父亲心里就拴了根线,总惦记着何泽凯。为此,父亲多次到太原去看望他,鼓励他积极适应军营生活,加强学习、努力表现;还请叔爹也去看望他,拜托部队领导多照顾、多教育他。何泽凯在部队非常争气,一步步提了干,当上了连长,之后转业到黄石市第四医院任器械科科长,成了家,日子越过越红火。女儿成器,读了华科研究生,女婿也优秀,在国电投湖北公司工作,一家人和和美美、蒸蒸日上。每次说到何泽凯,父亲总会不经意间露出欣慰的微笑。时至今日,何泽凯还总念叨:“要不是当年德庆叔父和泽香大哥帮助,军营生活的磨砺,我哪能有今天?”
如今回想,父亲的乐于助人,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好心”。它是一种深刻的远见,他深信“知识改变命运”,并身体力行地去播种;它是一种无私的担当,将提携后辈视为责任的一部分;它更是一种温暖的情怀,用“家乡”这根纽带,维系着游子们精神的根脉。
父亲乐于助人,却从不收人家的礼物。有一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父亲在担任大队书记期间的事情。
父亲豁达开朗,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很少与人红脸、发火。但他的随和,绝非没有边界。他的原则,就像他脚下的土地一样,坚实而分明。
有一次,父亲驻点湾的小队队长,得到了父亲不少的帮助。那时节,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表达感谢的方式,朴实而直接。他提了一壶在当时堪称“贵重”的花生油,来到了我们家。
父亲一见,脸色就严肃起来。他坚决推辞,语气是少有的严厉。
谁知那位小队长也是个实心眼的犟脾气,见父亲坚辞不受,竟也上了倔劲。他不管不顾,直接冲到我们家的锅台边,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地,将一壶近10斤金黄的油全倒进我家那口大铁锅里。然后,他把空壶往桌上一放,扭头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我们,以及一锅“沉重”的油。
望着那满满一锅油,父亲和母亲面面相觑,真是哭笑不得。母亲叹了口气,嘀咕着:“这……这可咋办?”父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从错愕到无奈,最后化为一种坚定的温和。
父亲挽起了袖子:“倒回去。”
那是一个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比动人的场景。那天晚上,白炽灯昏黄的光线下,父亲和母亲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的油一勺一勺舀起,生怕洒了一滴,重新装回那个透明的油壶里。油滴晶莹,反射着灯光,映照着他们专注而认真的面庞。这个过程很慢、很麻烦,但他们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我坐在厨房门前的小凳子上看着,橘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已经添了几许银丝的头发,那画面至今还印在我脑海里
那天晚上,父亲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里乡间土路,亲自将那壶油送还到了那位小队长家中。回来时,已是夜深。我问他:“爸,那是什么油,好香!
父亲看着我说:“裕生,那也是人家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贪。”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我年少的心中回荡。我明白了,父亲的豁达,并非无原则的老好人做派;他的温和,也绝非怯懦。在那锅油面前,他展现了原则的刚性;而在送还油的过程中,他又体现了为人的细致与体贴。他既维护了纪律的严肃,也小心翼翼地保护了那位村民质朴而笨拙的感恩之心。这是一种怎样圆融而充满善意的坚守啊!
如今,父亲老了,那些他曾经挑过的担子,走过的山路,帮助过别人的事,都化作他脸上安详的皱纹。
这些年,虽然工作很忙,但我仍然会忙里偷闲回到老家小河湾去看望父亲。母亲2005年离世了,父亲的话变少了,但嗓门仍然很大。近几年,他的身体没有以前硬朗,嗓门更大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他总想把他知道的红色故事告诉后人,把红安精神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父亲他没有万贯家财,没有显赫声名,但他留下了一种精神——那种在困苦中依然挺直腰杆的坚韧,在匮乏时依然心怀他人的善良,在平凡日子里依然保持体面的尊严。
他就像故乡田埂上的蒲公英,看似渺小,却把希望的种子随风播撒。那些经他鼓励走出乡村的年轻人,那些受他帮助重拾信心的乡亲,都在各自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延续着他传递的温暖。
而今,当我面对人生的选择时,耳边总会响起父亲朴素却坚定的话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句话,足以让我们在纷繁世间,始终知道该如何做人,如何前行。这种家风,弥足珍贵,也将在我们家族发扬光大。
【何裕生,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