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味……
文/冯期武
年味,在鄱湖,是从水上开始的。
外出务工的朋友大凡是腊月二十四日午后到家的。人近湖区,空气便湿漉漉的了,带着一股子清新的、微腥的草根与淤泥混合的气味。这气味是鄱湖的胎记,一年四季都在,只是在将近年关的冬日,被凛冽的北风滤得格外纯粹。远处,偌大的湖面在铅灰色的天穹下静默着,失了夏日的浩瀚,显出一种退潮后的苍茫与疏朗。大片大片的洲渚裸露出赭黄或灰褐的肌肤,上面残存着收割后的、整齐的稻茬,像大地新剃的胡须茬。几泓清浅的水洼,镜子似的嵌在泥滩上,映着天上缓缓游移的云。偶尔,一长串黑点般的候鸟——或许是白鹤,或许是天鹅——拉成一条移动的虚线,从远处的天际无声地滑过,留下一两声辽远得近乎虚幻的啼鸣,更衬得这冬日湖野的空旷与岑寂。
这辽阔的、褪了色的天地间,却并不显得荒芜。那一种静,是热闹前精心准备的屏息。你看那纵横交错的圩堤上,车明显地多了,摩托车的后座绑着鼓囊囊的蛇皮袋,小三轮“突突”地冒着青烟,装着活鸡活鸭的竹笼子微微颤动着。堤内,鳞次栉比的房屋顶上,炊烟起得比平日早,也稠了些,乳白的烟缕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沉思般地升向高处,与暮霭融为一体。圩堤下,靠水的人家,码头上泊着的渔船、运沙船,此刻也都安分了,随着微波轻轻晃荡。船舷上,晾晒的渔网已收起,却新贴了红纸,船头或许还供着一小碟糕点、几枚鲜果,香火的气味幽幽地散在水面上。渔家嫂子蹲在船头“锵锵”地刮着鱼鳞,银亮的鳞片雪花似的溅起,又落入水中。岸上,早归的渔人正将一张修补好的大网往仓房里拾掇,那粗壮的手指拂过网眼的动作,竟带着几分温柔的郑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收梢,又都在热切地预备着一场盛大的开端。
这开端的序曲,便是火一般灼热的集市了。
腊月二十六,母亲们便去镇上赶最后的“年墟”。还未进街口,声浪便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人裹挟进去。那是一种饱和的、几乎要涨破了的喧腾。满眼是晃动的人头,攒动的肩背,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泛着一种被冷风和期待催红的亮光。路两旁,临时搭起的摊位几乎要将路挤成一条汹涌的、五光十色的河。这边是红彤彤的对联、福字、灯笼、中国结,金字在阳光下跳着灼人的光;那边是成堆的瓜子、花生、糖糕、米糖,甜蜜的气味混着炒货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肉铺的钩子上挂着油光光的整猪,鱼贩的水盆里泼剌剌溅着水花,青菜萝卜还沾着新鲜的泥点,香菇木耳散发出山野的干香。讨价还价的声音,熟人相遇的招呼声,孩子的欢叫声,录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采茶戏调子……所有的声音、颜色、气味都搅拌在一起,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生活的、扎实的热气。
母亲们是这热气中的弄潮儿。她眯着眼,仔细地捏着一块腊肉对着光看肥瘦,又凑近闻那柏枝熏过的香气;她蹲在卖茨菰的农妇跟前,一颗颗地挑拣,嘴里念叨着:“要挑圆头饱肚的,煮出来才粉糯。”她与摊主为一毛两毛钱认真地理论,末了又总会多拿两根葱蒜。满载而归,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那是一种富足的、安稳的踏实感。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新买的“摔炮”,偶尔被挤得“啪”一声脆响,惊起路边草垛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真正的年味,是在自家灶间凝聚、升华的。
除夕的前两天,家里便成了一个热气腾腾的作坊。大灶里的火,从早到晚熊熊地燃着,毕剥作响,映得人脸上红堂堂的。蒸笼垒得高高的,白汽汹涌地往上冒,带着糯米、籼米和豆沙最本真的醇香。那是做年糕和团子的时辰。母亲将蒸熟的米粉倒在巨大的案板上,父亲便挽起袖子,抡起光滑的擀面杖,“嘿”地一声,有节奏地捶打、碾压起来。那米团在他手下变得柔韧、莹洁,最后切成方正正的一条条,便是上好的水磨年糕了。母亲则在一旁灵巧地捏着团子,白的如雪,是原味;青的如玉,是掺了艾草汁的;还有用红糖水染的,便是娇嫩的粉红色了。她将豆沙馅、芝麻馅包进去,收口,再在顶端用细竹签点上一个小巧的红点,那团子便像一个个笑靥盈盈的胖娃娃,整整齐齐地排在竹匾里。

作者简介:冯期武,自号老村长。男,1957年8月生,江西都昌人;中共党员;参战老兵,荣获三等功臣称号。中学高级语文教师;是全国中语会会员;多家媒体的特邀记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省市县作[诗]协会员,以及浔阳江诗社会员;同时担任《中华诗文选》《辛丑·岁末感怀》和《新时代诗词百家》的编委。对文学情有独钟,码字五十余载,乐此不疲。已出版诗(文)集《鄱湖浪花》《鄱湖忆诗》;合著《诗海拾贝》《春天放歌》《中华诗词•辛丑集》等诗文集。有千余篇[首]诗文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及广播电台[站]。其姓名及业绩曾被载入《中华名人录》。于2017年8月退休,现居湖南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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