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年 贺新春]
散文
把年味儿熬成一碗滚烫的乡愁
文/龚飞
乡愁是一碗熬不化的年味儿,在岁月里越煮越浓。
(一)
“喔喔喔——”
隔壁的雄鸡又啼了。一声破晓,像一把青铜钥匙,吱呀一声拧开了记忆里锈迹斑斑的门。我怔忡片刻,才想起:又要过年了。
如今,除夕夜被霓虹与液晶屏照得通明:一条长桌,几盏红酒,春晚的彩袖在电视里旋转成万花筒;孩子们抱着平板打瞌睡,大人们数着红包里的电子鞭炮。
城市禁燃的夜空,静得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冷玉。
我把剥好的瓜子排成星子的形状,却怎么也排不出童年灶膛里噼啪跳动的火星。
(二)
六十三年岁月筛落年味:
1978——腊肉挂梁,松柴熏烤的油花滋滋渗出,为黑褐肉条缀满碎钻,炊烟卷着肉香爬上瓦缝,在青瓦结出琥珀霜。
1988——黑白电视里阎维文唱《我们的祖国歌甜花香》,雪花点跳着踢踏舞,父亲绑天线满院跑,母亲攥我手数:“再转半圈,就清楚了!”
1998——九龄儿子在鞭炮碎红里捡喜乐,叠炮皮作灯笼。我教他点燃“窜天猴”,引线火星滋滋时,他举我手高呼:“爸爸,让年飞得高一点!”掌心相贴的脉搏,复刻着当年父亲握我的温度。硝烟漫过鼻尖,他咯咯笑埋进我肩,硫磺味混着发间青草奶香。
2008——冰灾封路,山村小站帐篷分食泡面。塑料碗沿冰碴刺指,父亲用体温焐热面饼,老茧蹭过我手背;母亲夹来最后火腿肠。辛辣混着雪粒清冽漫上,蒸汽模糊了帐外雪,却暖透那年团圆。
2018——母亲视频里的脸被信号切成雪花,举手机转厨房,镜头扫过腊梅:“今年梅开得早”,呵气擦镜头却模糊了白发。指尖划过屏幕我脸,似抚冰凉玻璃:“你在就能闻见梅香了”,尾音被电流咬碎。她鬓角新霜,举机手腕微颤,灶上饺子皮蔫得打褶。慌忙切镜头对蒸笼:“水开了”,半块饺子坠地,弯腰拾时后腰旧疾抽痛,细微声响混着电流,针扎入耳。
年货愈精,年愈薄,薄如网购快递单,轻撕便散作漫天数字烟火。
(三)
我固执怀念1974年——那碗时光慢火煨出的年。
腊月二十三,祖母泡糯米。
清水漫过白玉米粒,她俯身如待圣洁分娩——
她枯瘦的手指在米间穿梭,如蝶翼轻触花瓣,将沉底的秕谷一一检出,水面便浮起细碎的月光鳞。
每日换水、轻拢、慢捻,似给糯米梳月光辫子。
换水时她轻念:“米净心诚,来年安稳。”
腊月二十八晨,磨盘轰隆,石磨齿缝吐出雪白浆汁,如刚挤月光蜿蜒成奶白小溪。祖母用布袋沥浆备初一抢元宝,处理得极仔细:滴水布袋悬竹竿,下接瓷盆。额角细汗滚落如蒸珠,蓝布帕擦汗,帕角沾米在晨光闪碎银。
磨盘转动时投下的阴影,在墙上洇成巨大的钟摆,将腊月的时光碾得悠长。
磨盘旁红纸“五谷丰登”被风吹响,那是赶集时请先生写的墨香混米香,在腊月发酵成来年期盼。
腊月三十备年夜饭。
我灶膛烧火,青杆柴噼啪炸响,火星跳袖口烫出暖痕。祖母笑拍灭:“火要空心,人要实心。”
案板“咚咚”——“三十天的案板不得空。”
腊肉、香肠、整鸡、鲤鱼列队,油亮刀锋闪处,祖母手腕翻飞如苍老蝶,在案板蹁跹。
切肉必敲刀背三下“斩三灾”,刀锋落处肉香混葱姜辛烈,织成厨房绵密网。
蒸汽漫上,窗棂冰花熏作流动水墨。
我偷捏一块刚出锅的油炸酥肉,烫得直跳脚,祖母假装嗔怒,却把最脆的那截猪皮塞进我嘴里:“慢点,年要含在舌尖慢慢嚼。”
(四)
初一。
早上醒来,枕边的新衣叠成方方正正的“福”,祖母的压岁钱用红纸包了,压在我枕头下,像一颗小火种。
十二只汤圆在滚水里浮沉,像十二轮小月亮在云里游弋,其中一只藏着锃亮的硬币——
“吃到的人,一年顺遂。”祖母的声音裹着蒸汽漫过来。
我狼吞虎咽,瓷碗沿磕到鼻尖,终于在第七只汤圆里咬到铜板,咯得牙疼,却笑得像捡了金元宝——那是年最实在的甜。
场上的石板街上,狮子翻腾,龙灯游走,龙珠在人群头顶划出金色弧线,小伙伴的新棉鞋在青石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像给龙灯打着节拍,鞋尖沾着的炮仗碎屑,是年撒下的金粉。
麻花、浑水粑、芝麻糖的焦香,像一条条小蛇钻进鼻腔,钻进梦里。
我攥着省下的三分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快乐的小鱼,游过一片又一片笑声。
(五)
午后,鞭炮像一串滚雷,从村头炸到村尾,炸碎了冬日的沉寂。
公社露天剧场上,《红灯记》《沙家浜》《白毛女》《智取威虎山》等选段轮番上阵,《东方红》《红星照我去战斗》《手拿针线绣红星》《世世代代铭记毛主席的恩情》等歌舞纷纷登场;演员们的油彩被寒风割出一道道细痕,胭脂在颧骨上冻成两朵僵硬的红梅,却挡不住台下挤成沙丁鱼的乡亲们——
那是年最鲜活的鳞,有人踩着砖头垫高了乡愁,有人爬到树上触摸年的高度,掌声、喝彩声、卖麻花的梆子声,混着北风里飘来的炒瓜子香,把除夕的天空震得嗡嗡作响,震得年的鼓膜微微震颤。
舞台两侧的木杆上,红底黄字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抓革命,促生产,欢度革命化的春节!”演员们的演出服上别着毛主席像章,在阳光下闪着锡箔般的光。前排的民兵背着步枪维持秩序,枪托在冰冷的土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后排的孩子们举着冻红的小手,把旧报纸当坐垫,口袋里放着偷藏的炒花生,壳子在棉袄兜里窸窣作响。
(六)
如今,我回到老家。
田埂上的霜,薄得像一张旧照片,轻轻一踩,就露出黑土地湿润的叹息。
祖母的灶台塌了半边,磨盘爬满青苔,裂缝里还嵌着半粒1974年的糯米——那是时光的牙齿啃剩的碎屑,唯有那根她常用的烧火棍,还斜倚墙角,木纹里浸着经年的烟火色,像一截凝固的火把,像一位佝偻的守门人,守着空院,守着风里飘散的米香。
我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祖母的轮廓在烟里若隐若现。
我终于把那句迟到多年的“谢谢您”说出口,风接过,纸灰扬起,像一只温暖的手,抚过我的白发。
父母在堂,尚有来处;祖母长眠,只剩归途。
我把新买的腊肉挂在老梁上,一半是烟火,一半是祭礼;我把手机里的全家福递给母亲,她眯着眼,用皱纹接住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七)
夜幕降临,我独自走到村口。
远处,城市的霓虹像一块冷玉;近处,乡下的星星像一把碎钻。
我忽而明白:年味从未淡去,它只是从灶膛的火,变成了心头的一粒炭;它只是从鞭炮的响,变成了血液里的一声鼓。
只要还有人翻山越海地归来,只要还有人守着一口老灶、一盏旧灯,只要还有人把思念包进一枚硬币、藏进一只汤圆,年,就永远滚烫。
我把手插进衣兜,摸到一粒硬物——
是去年祖母坟前带回的泥土,已结成一小块褐红的痂,带着松针的涩、腐叶的甜,还有祖母掌心的温度。
我攥紧它,指腹碾过土块粗糙的纹路,像抚摸她生前总爱摩挲的竹椅扶手,这枚微型的故乡,在掌心硌出细密的疼,却也焐出滚烫的暖。恍惚间,仿佛又听见祖母在灶前唤我乳名,那声音混着松柴的噼啪声,从土块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糯米的甜香漫过舌尖——原来乡愁早被岁月酿成了一粒会发芽的种子,种在掌心,便在血脉里长出了根。
远处,雄鸡又啼了一声,我应和着,在心里轻轻答:
“欸——在呢。回家过年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