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丽 江 狮 子 山
池国芳
一脚踏进古城,心就先被狮子山攫了去。也不见怎的险峻,就那么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翠,稳稳地踞在古城的西北角,像一头慵懒的巨兽,将半座城揽在它墨绿的怀里。本地人叫它“黄山”,那名儿起得实在,却又似乎太素朴了些;我私心里,倒更爱“狮子山”三字,念在舌尖,有一种敦厚的、守护者的气韵。人说这山是玉龙雪山的余脉,亿万年前地壳一欠身,便将它留在了这坝子上。它究竟看过多少人间故事呢?怕只有它自己肚里晓得。纳西先民择了这背山面水的好地方,筑城、立寨、生息,它便这么不言不语地,做了丽江千年安稳的靠背。
绕过大水车,沿着那被岁月和脚板磨得温润的五花石路往西去,人声便一层层地淡了。路渐渐陡起来,两旁的屋舍也疏了,露出些夯土的墙,墙上爬满一种叫“地涌金莲”的植物,肥厚的叶子绿得发乌。这时,狮子山的呼吸便真切了——那是松涛混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凉丝丝的,直往人肺腑里钻。山势是缓缓的,并不迫人,却自有一股引着你向上的力,仿佛山的魂灵在低唤。及至半山,一座小小的寺院的影子,便从森森的绿意里浮了出来,是白马龙潭寺了。
寺是小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汪清泉,被石栏围着,水是那种看了叫人心里一静的碧,幽幽的,深不见底,却将头顶一方天、几缕云、三两枝探过来的古树枝丫,都一丝不苟地收了进去,纹丝不动。都说这泉眼通着玉龙雪山的地脉,是圣洁的“神泉”。泉边有古树,根须虬结如龙爪,深深地扎进石缝里,与这山、这水长在了一处。寺里的檐角,黑黝黝的,翘向天空,风来时,悬着的铜铃便“叮”一声,那声音清亮却不尖利,只在水面上打个旋儿,便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了。这里没有香火鼎盛的喧腾,只有一种近乎本真的朴拙,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儿,把一切都留在了千百年前的模样。我立在水边,看水底那些被信众投下的、带着祈愿的硬币,它们静静地躺着,身上覆了一层极淡的绿苔,像是沉入了另一个更缓慢、更幽邃的梦境。
离了龙潭,深吸一口气,便向着山顶那最醒目的所在——万古楼去了。石阶陡了许多,人也有了攀登的实感,汗微微地渗出来,心却像被洗过一般,愈发明净。待最后一级石阶踏尽,豁然开朗,那座五层全木结构的楼阁,便巍巍然地立在眼前了。真是好一座楼!通体用去整棵的云南巨松,不用一钉一铆,全是榫卯咬合,站在楼下仰头望,只见层层的飞檐斗拱,勾心斗角,织成一片繁复而庄严的网,网住了一角蓝天。檐角的瓦当上,蹲着小小的脊兽,日头斜照,给它们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进得楼内,清凉的、带着木头陈香的空气便包裹了你。光线是幽暗的,是从雕花的木窗格里一丝丝滤进来的,浮尘在那光柱里缓缓地游,像是时光的碎屑。而最叫人屏息的,是环抱着整个内墙的那一幅巨制——《丽江古城盛世图》浮雕。我方才在山下巷陌里感受到的、那些零碎的、温热的市井气息,此刻忽然被收拢、被提纯、被定格在了这一壁沉静的木色里。
那是一整幅流动的生命。晨曦里,玉龙雪山巅刚抹上一缕金红,古城的青瓦上还覆着薄薄的霜色,四方街的铺板却已“咿呀”卸下。马帮的铜铃声,脆生生地,从城外的石板路一直响到街心;那负重的马,脖颈下的红缨一抖一抖。有妇人背着“七星披肩”,在“三眼井”边汲水,第一眼饮用,第二眼洗菜,第三眼涤衣,那水声泠泠的,仿佛能听见。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笑声像银珠子般滚落。工匠的铺子里,叮当声不断,银器在手里渐渐成了形;东巴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对着古老的经卷,喃喃地诵着……几百个人物,神情各异,姿态生动,衣褶的纹理,屋瓦的层叠,甚至马匹鬃毛的拂动,都雕得那般细腻真切。这不是冰冷的史料,这是一整个民族的呼吸与脉动,是茶马古道上不息的生命之歌,被能工巧匠用刻刀,深情地镌进了木头的肌理之中。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能触到昔日阳光的暖意,听到那早已消散在风里的喧嚣。
登临楼顶,凭栏远眺,心神为之一夺。整个丽江古城,此刻像一幅巨大的、活着的织锦,铺展在脚下。密密麻麻的青灰色屋顶,波浪一般涌向远方,又在某一处被蜿蜒的街巷切开。狮子山,我此刻便站在它的额顶。山形果真有些像一头蹲伏的雄狮,拱卫着这一片人间烟火。极目处,玉龙雪山那终年不化的雪冠,在湛蓝的天幕下闪烁着圣洁的、非人间的寒光,与眼前温热的古城,构成了奇妙的呼应。这便是纳西人的智慧了——他们从未试图征服自然,而是谦卑地、聪明地依偎在自然的怀抱里,雪山赐予清泉,狮子山赐予屏障,他们便在这之间,建起了一座“天人合一”的家园。这小小的坝子,何以能孕育出东巴文化这般璀璨独特的文明?何以能成为茶马古道上的重镇?凝视这山、这城、这雪,答案似乎就在风中流转。古城能成为世界的遗产,不仅因这些无钉无铆的房屋,更因这血脉里流淌的、与自然相敬相安的古老哲学。
下得山来,重回古城的巷弄,心境却已然不同。方才在山顶,看的是“势”,是轮廓;此刻在巷中,体味的是“韵”,是肌理。那流过家家门前的清渠水,是不是源自白马龙潭?那坐在夕阳里抽烟筒的老人,他的先祖是否也曾被雕进那幅盛世图中?狮子山静静地卧在那里,看了一代又一代的纳西人,在此劳作、歌唱、相爱、老去。它自身便是历史,是比任何文字更厚重的史书。它不言,而风过松涛,便是它的言语;它不动,而云影徘徊,便是它的神情。
归途上,晚霞给狮子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它愈发像一头恬然睡去的巨兽了。我心中并无离别的怅惘,反被一种丰盈的愉悦填得满满的。这愉悦,源于对造化神工的由衷赞叹,对先民智慧的深深崇敬,更源于一种确信:在这喧嚣的世间,总有一些山、一些城、一些文明,它们静默着,却比任何喧哗都更有力量。它们让你知道,人该如何诗意地栖居,文明该如何与岁月温柔地相处。狮子山,便是这样一座山。它蹲伏在丽江的记忆里,也蹲伏在了我的心里。往后的日子,每逢心气浮了,我便想想它——想它满山的苍松,想它古寺的清潭,想它楼头那幅浮动的、不息的盛世画卷。于是心,便也跟着沉静下来,像一滴水,安然地,落回了那潭深深的碧绿里。




